瑞王三年前游历至北坞时,对北坞那长得似狗爬的字颇感兴趣,为学北坞语瑞王在那停留了快两年。
自那之后他的字就染上了北坞字的影子,在写大胤字时末笔常带着弯钩,不似以前那般端正沉稳,反倒透出几分洒脱。
此事,皇后是不知道的。
商鹤亦看着铺在桌案上的字画,揉了揉紧绷的额头。
瑞王这点小习惯,若非是这两年见过他字画的人都是不知的。
他隔三岔五就去瑞王府与他把酒言欢,也会去书房看他的书画,都没注意到他字迹上的这点小不同。
而那封信上的字,收笔收得端直利落,根本没有那歪歪斜斜的小尾巴。
这封信,不是瑞王写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伪造这信为的便是陷害沈春颐和瑞王有私情,这样一来,太子与瑞王的情分会远,沈春颐也会被废弃。
正思忖间,身侧突然伸过一个脑袋,猝不及防凑近了那幅字画。
江公公睁着眼,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商鹤亦挑了挑眉梢,似笑非笑地抬腿一脚,正踹在江公公的屁股上。
“再看你都要爬孤身上了。”
江公公一个激灵,差点扑倒,踉跄退后两步才稳住身形,满脸讪讪。
“奴才也是想帮帮殿下。”他捂着被踹的地方,小声嘟囔,他就想瞧瞧看看还有什么不对,结果看入迷了。
“看出什么了?”商鹤亦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江公公点点头,“这信上的字苍劲有力,但这字画上的字却有婉约之气,倒像是......女子的字。”
他说着说着,眼睛都变亮了,“所以,这信一定不是王爷写的!”
说罢,他还挺了挺胸膛,一副得意模样。
商鹤亦瞥他一眼,拈着茶盖轻轻理着茶水,“你不如喊太子府上下都来瞧瞧,顺便评个字?”
江公公赶忙捂住嘴,尴尬低头,“殿下莫怪,奴才一时高兴喊得声音大了些。”
说着他悄悄退了两步,免得再被踹。
商鹤亦瞥了一眼那封信,眸色愈加幽沉。
那小内侍说得不假。他确实未见过写信者,也不知那位宫中内务之人是谁。
那小太监虽说是宫里头的公公来给他送的银子,但那人做事缜密,也没露出什么马脚。
只那吩咐他做事的公公给他银子时,他瞧见那人藏在手心的小拇指少了一节。
旁人或许不知,但商鹤亦养在皇后身边,是知道皇后身边那石公公,早先还是个小太监时被大太监砸断了一节小指,是皇后救了他。
江公公也想到了这点,轻声补上一句,“奴才记得皇后娘娘身边的芳若姑姑最擅仿字,从前殿下被责罚时,还是芳若姑姑仿写殿下的笔迹,帮着抄了不少训诫。”
商鹤亦靠着椅背,眼神幽幽。
他自然记得。
那年他不过十二,被责罚抄录道德经,皇后见他实在熬不下去了,便派芳若代笔,连他自己都辨认不出其中分别。
“先把这些收起来吧。”
商鹤亦垂眸,望着茶盏中残浮的茶沫,眼神幽深。
他什么都不做,也没打算将此事摆到皇后面前,可他越是如此,皇后便会心急。
“太子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皇后半倚在罗汉榻上,缓缓拨着手中的佛珠,好似真的恬淡安然。
芳若往炉中添了半勺安神香,“回皇后娘娘,下头的人尚未来报。”
皇后抿着唇,缓缓合上了眼,“太子这是瞧出什么了,还是打算着要护那沈氏?”
芳若放下香勺,“石公公办事一向妥当,那小太监拿了银子,也该知道咬死牙不认。况且,就算真查出来,也不能牵连到您身上。”
她顿了顿,又道,“沈侧妃如今正有身孕,殿下对她上心,也合情理。”
皇后却摇了摇头,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担忧,而是冷意。
若太子起了疑心,不管本宫待他再如何,他心中也有了隔阂。
所以在这之前,她要将沈氏置于死地才行。
皇后敛了敛衣袖,垂眸轻声道,“太子妃既是病重卧榻,久久不愈,沈氏这个做妹妹的,理应去探望。就是她不去,那也该送点补品去的。”
她不是最为乖巧贤良吗?便让她自个往火坑里去吧。
沈玉芙既然已经被太子彻底厌弃了,那也就彻底无用了,她就再帮沈玉芙一次,帮她除掉她的眼中钉。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北苑。
沈春颐半倚在榻上,手执香竹团扇,正悠悠扇着风。
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锦盒叠着锦盒,或是苏绣霓裳,或是金镶步摇,还有宫中少见的雪莲膏,皆是珍罕物件。
她眸光掠过那些,却未有半分欣喜,反倒垂了垂眼睫。
太子忽而不冷落她了,昨夜才刚送来几匣珠翠,今晨又送了这么些物件来,也不说是为何要送。
想来,太子是有什么事瞒着她,还是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不然为何突然想明白不冷落她了,还送这些好东西给她。
商鹤亦来时瞧见的便是她她倚榻而坐、百无聊赖的模样,眸色微闪。
“怎的,看你这副样子,是不喜欢这些赏赐?”
沈春颐回过神,顺势依入他怀中,身子软绵绵地靠着他,仰起头,眼波潋滟,“殿下好端端的送臣妾这些赏赐作甚,莫不是库房里头摆不开了?臣妾这儿可也没多大的地儿。”
她语调娇俏中,还带着些揶揄。
商鹤亦失笑,前几日心中的猜忌已然没了,连带着消失的还有那些愧疚和不安。
“若你不喜欢,孤便叫江云再去库房挑些好的来。”
沈春颐睨他一眼,眼角含笑,一脸狡黠,“殿下莫不是有何事瞒着臣妾?”
商鹤亦眸光一暗,捏了捏沈春颐的手,“孤能有什么瞒着你,只是前些日子被旁的事牵住了。”
她却忽地凑近他下巴处嗅了嗅,“嗯,有点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被她这小模样逗得弯下了眼角眉梢,捏住她昂起的下脸,情不自禁的亲了上去。
她这小动作拂过他心口,酥得他骨头都发麻。
商鹤亦失笑,低头抵着她的额,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颌,“你这是在撩拨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