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音音有一句欺瞒,便叫音音此生再也见不到二郎。”
“音音为了回到二郎身边,这一路走得太苦太累了。她们羞我、欺我,音音都咬牙忍着,只因心里记得二郎一句承诺,说会娶我为妻、护我余生周全。”
“如今二郎却总是疏我远我,音音什么都不怕,就怕二郎眼里再也看不到音音。”
商鹤亦闭了闭眼,指节微紧。
“二郎别生音音的气了。”
“音音只是太在意二郎了。”
这些话让商鹤亦心头一软,与愧意交织。
他回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已不复当年的娇憨与清澈。
商鹤亦叹了一声,却也没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
“朕知道。”
谢柔音仰头看他,目光殷殷,
“二郎,音音知道自己自私,只想二郎心里只有我,可音音忍不住。”她很是执拗。
“音音回来了,终于回到二郎身边了。求二郎,以后只看音音好不好?”
商鹤亦垂眸凝视她片刻,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多想了。”
“早点歇下,朕还有折子要批。”
谢柔音愣在原地,她能察觉出他对自己的愧疚,只是,只是那愧疚里,好像没有爱意。
她没能留住他。
她知道,他也根本不是回乾清殿批奏折,而是去玉庆宫看宸妃。
只是好巧不巧,商鹤亦快走到玉庆宫时便碰上了越明。
“微臣参见皇上。”越明一拱手,行了个礼。
巧了,不用他再去乾清殿回禀了。
商鹤亦眉头不自觉皱起,“宸妃怎么了?”
越明神色凝重,“宸妃娘娘,似是心绪不宁,哭得极是伤心,微臣去诊过脉,发现娘娘动了胎气,所幸并无大碍,微臣已为娘娘施过针了,也另开了安胎的药方。”
商鹤亦皱了皱眉,他又没说什么,也没责怪她,怎得又哭了。
怕是她又以为自己不信她了。
走到玉庆宫门口,商鹤亦忽地想起方才谢柔音说得那些话。
他,是不是有些太过在乎沈春颐了?
而她,也确实总能牵动他的心神。
就像是他的软肋一样。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牵动心神的感觉。
随着这种感觉萦绕在他心头越来越重,商鹤亦蓦然转身,拂袖而去。
江公公一愣,赶紧小跑追上,“皇上这是?”
商鹤亦冷声道一句,“回乾清宫。”
江公公满腹狐疑,却也不敢多问。
而那厢,越明目送皇上远去,提着药箱又折回玉庆宫。
他从药箱中给丹蕊拿了瓶药,将方才的事告诉了她。
“方才忘记将这安神膏给宸妃娘娘了。”
丹蕊将玉瓶收好,“有劳越太医了。”
而殿内,榻上人仍未睡,只静静倚在锦枕上,“皇上来了?”
“嗯,只是皇上又走了。”
沈春颐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褥里头,“好了,你这小脸都耷拉到我脸上了,皇上不来我都没气,你倒是气的不轻。”
丹蕊替她拉下纱帘,“奴婢不是心疼主子吗。”
沈春颐拍了拍她的腿,“好了,你快些回去歇着吧。”
商鹤亦一路面色阴沉,江公公跟在后头,也是提心吊胆的。
他从未见过皇上这般神情,沉默、克制,却又很是恼怒。
他一甩袍角坐下,“去取心经来,朕要抄经。”
江公公愣了一下,踌躇开口,“皇上不是,不抄经的吗?”
话未说完,商鹤亦抬眼看了他一眼。
江公公登时吓得噤声,低头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不多时,纸墨笔砚被一一摆上。
商鹤亦脱下外袍,执笔坐定。
他许多年未抄过佛经了。
先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高热不退,他在佛前以血为墨抄写金刚经。
再是皇后自己病重,他又日日抄经求平安。
那年父皇卧病不起,朝局动荡,他与皇后一同跪在安华殿三日三夜抄写经文,手指冻裂,双眼都熬红了。
那之后他得了眼疾,夜里便看不清,但他也成了太子。
自此,他再未抄写过经文。
他不信佛。
他只信自己手中的权柄、筹谋、和人心。
这夜,他抄经文抄到了丑时,可这心怎么都静不下来,也没了从前的那股子耐心。
乾清宫的香炉换了新料,夏末的雨细密如丝,滴滴答答落在宫墙长街上。
后宫众人皆知,皇上龙颜不悦,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只大概打探出来,兴许是宸妃气恼了皇上。
这对她们而言,可是大好的机会。
这一日,颖婕妤着一袭红衣入了乾清宫,坐在商鹤亦怀中,仰头轻唤,“皇上。”
她本最不屑这等狐媚子作态,可这些日子她将这些练得极为娴熟,指尖顺着他的衣襟往上滑,轻柔地绕在他颈侧,凑近吐气如兰。
“嫔妾学了一曲新舞,皇上可要瞧瞧。”
商鹤亦靠坐榻上,一手支着额角,已经神游天外,对眼前之人毫无感觉。
“皇上。”她又是讨好的轻唤一声。
可他却猛地回神,眸中翻出一丝不耐,拂开她的手,倏然起身,“朕乏了。”
颖婕妤微怔,指尖还停在空中,久久才回过神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艳红的唇角一丝一丝褪了色。
......
乾清宫偏殿。
商鹤亦铺开宣纸,蘸墨起笔,而钟才人立于一旁伺候笔墨,温婉恭顺。
两个时辰,钟才人未出一言。
外头暮色渐深,烛火摇曳,殿中只剩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你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怎一句话也不说?”商鹤亦忽然开口,语气里夹着几分倦怠。
钟才人抬头,盈盈施礼,“妾身怕打扰殿下作画。”
商鹤亦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疏淡,“你不在这,朕更安静。”
钟才人垂眸,低声应是。
他也没再看她,只是又将宣纸卷起,命人撤下笔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