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上。”
香茗叩首谢恩后,又迟疑着开口,“皇上,我们主子方才受了惊吓,产后更是神思不宁,还请您移驾永乐宫看看......”
话音未落,商鹤亦的眉头便已拧紧,眼神凉了几分,盯着她压迫十足。
江公公站在一侧,看她再不知进退,眉头狠狠一皱,只道,“快回去伺候钟婕妤,皇上得空时自然会去的。”
商鹤亦没再理会,转身迈步入了玉庆宫。
殿中静谧,卧榻上的沈春颐仍在昏睡。
商鹤亦坐在床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眉眼柔和,却藏着深深的担忧。
她侧卧着,只露出半张素净的面庞。
即便沉睡,眉头依旧紧蹙,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
他伸手替她拂去额角散乱的碎发,眸光讳莫如深。
中间楚美人来过一次,却被江公公挡了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春颐才缓缓转醒。
“嘶——”
她刚一动,腰上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叫她忍不住蹙起眉头。
商鹤亦连忙俯身扶住她,“莫动。”
她偏头避开榻帐一侧的烛光,睁开眼时,对上的便是他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皇上。”她嗓音低哑,像是沙砾滚过喉间。
“可是疼得厉害?”他低声问。
她轻轻摇头,又看着他,定睛片刻,眼中忽现一点笑意。
“皇上怎地这般神色?”
她此刻面带倦容,鬓发也有些散乱了,但这丝毫没有损她颜色,反倒令她多了一种令人怜惜的娇弱之态。
商鹤亦喉头一滚,目光闪了闪,“阿枳,那样的时候你该站在朕的身后。”
“朕是男儿身,该护着你,何需你护在朕前头?”
他是习武之人,对这样的事有应对之法。
而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良久,她才低声说,“臣妾也知......可那时候哪里还想得那么多。”
“臣妾只怕皇上来不及躲,怕她真的会伤到皇上。”
她声音越说越低,眼底也渐渐溢出泪花,极力想要忍住眼中就要落下的泪。
“臣妾若伤了也无妨,死了也不过宫中少个贵妃罢了,可皇上不能有事。”
说到最后,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坠入鬓边。
她仓促别开脸,不愿让他看见。
他伸出手,将她的眼泪拭去。
“别哭。”他的嗓音也哑了几分。
“朕不是在怪你,阿枳,只是......”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她,“朕实在太怕,怕你若是真的出了事,朕......”
他忽然觉得愧疚,不知该如何再回应她对自己的满腔深情。
于是,他将暗藏的情绪说出于口,只紧紧握住她的手,“朕也不能失去你。”
“朕也不能失去你。”
她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应当明白,在那样的时候,就算他没反应过来,也有人护驾。
更何况谢柔音那样的女子,对他从来就不构成威胁。
但她还是选择义无反顾的护在他身前。
多傻啊。
商鹤亦俯身,将她轻轻拥进怀中。
“都是朕的错,朕不该让你有事。”
她轻轻摇头,眼泪止住,又缓缓抬眸,“鹤郎,在臣妾心中,就算是晏儿与璟儿,也不如鹤郎重要。”
看向他的眼神无比认真,澄澈无波。
笑得很是虔诚,“若是重来一次,臣妾还是会扑上前挡下那一刀。”
“臣妾只愿皇上安然无恙,哪怕以命相换。能为皇上而死,于臣妾而言,是幸事。”
“皇上,臣妾曾说过,皇上守护这芸芸众生,臣妾守护皇上。”
说到最后,她笑着,眼里的光如夕阳撒入湖面,细碎又温柔。
商鹤亦怔住,眼眸漆黑,良久才低声道,“日后不许再说这种晦气话。”
“皇上又凶臣妾。”她眨了眨眼,微微撅唇,故作委屈。
商鹤亦盯着她,忽地低低笑出声,“没凶你。”
沈春颐也弯起唇角,笑意盈盈,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忧色。
“钟婕妤如何了?她有着身孕,今日应当是被吓着了吧。皇上可有去看看她?”
商鹤亦收了笑,目光一顿。
她还是会先想到别人。
哪怕自己伤在身,也惦念着旁人。
“她无事。”他面色淡然,“钟氏今日生产,诞下一个皇子。”
沈春颐这才展颜,“母子平安便好。”
她瞧着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安心。
商鹤亦却不愿再谈及此事,低声问,“饿了吗?”
沈春颐点头,“倒是有些饿了。皇上,不会也还没用膳吧?”
这会儿的天色,差不多要到戌时了。
商鹤亦避而不答,“江云,传膳。”
“皇上真是......”她想要起身,被他连忙扶住。
“慢些。”他眼神不由自主地盯着她。
她在榻上躺着,他哪里会有胃口。
沈春颐靠在他臂弯里,“皇上得答应臣妾,往后无论何时,都要按时用膳,皇上要保重龙体。”
商鹤亦看着她,眼中光色复杂,一瞬间竟无言以对。
他喉头微动,“好。”
可这“好”字出口,他自己也觉出一丝空虚。
她看着他的眼神,那样清澈明亮,如此深情缱绻。
他当然知道她对他有多好,可她要的,应当不只是他这些虚无的话语,那些话更像是他在借此慰藉自己。
他心中可以有她,也可以给她尊贵荣宠,叫她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却唯独给不了她今生只她一人的承诺。
他的情意是真的,但他永远不会是只属于她一人的。
她如此聪慧,心中应当是明白的,那她会不会也觉得这样的爱意悲哀?
默了半晌,他看沈春颐的眼神也愈发复杂,清冷的眸子里浮动起柔和的波光,竟比往日还要深沉些许。
江公公引人送了膳食进来。
沈春颐淡淡看了他一眼,忽而轻声道,“皇上若一直这般看着臣妾,那臣妾可吃不下去了。”
商鹤亦一怔,随即收回目光,唇角牵出一抹无奈的弧度。
“用膳吧。”他说。
她没再多言,端起汤盏慢慢喝着,眉眼平静。
而商鹤亦眼神下沉,看着她,忽觉心口沉闷得发疼。
他最怕的,从来都不是她贪求后位、欲壑难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