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日虽说是鬼节,宫中却有旧例,白日里祭祀祖先,入夜则在凌波台边的河边放灯祈福,冀愿亡者安息、生者无忧。
长河潺潺,清光照水,水面已漂浮着零星灯盏,多是宫人为早亡的家人寄去哀思所放,纸灯宛若红莲,摇曳于波光之间,寂寂流远。
沈春颐一身素绫纱衣,缓步走至湖边,手中捧着写好祈愿的水灯。
她正欲俯身将灯放入水中,商鹤亦便着急地扶住了她,“小心些。”
沈春颐回头望他,笑得乖巧,轻轻点头。
她指尖微微一松,那盏灯便悠悠落入水面,浮而不沉,顺着河道缓缓远行。
商鹤亦手中那盏灯也落下,他的灯中灯心燃着长烛,映出他一贯沉稳的神情,只是眉眼间,竟难得有几分温柔的怀念。
是为他的母妃。
沈春颐垂眸不语,侧头看着那盏灯随着水波而去,飘过数枝垂柳,缓缓没入河影深处。
二人并肩站立片刻。
随行的宫人捧着一盏盏灯递给其余众嫔妃,她们这才各自低头祈愿后放灯入水。
谁知众人方才才三三两两放了几盏灯入水。
“啊——!”
忽地一声尖叫,将众人的视线全都引了过去,齐齐回首寻声音的源头。
只见杨宝林身形踉跄,裙摆似被什么绊住,小腿猛地撞上脚边一块石头,身子猛地后倾,毫无防备地直直朝湖中跌去!
扑通——
水面应声溅起一大片水花,陡然激起一阵惊慌。
“杨宝林落水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离杨宝林最近的纯妃、贺连婕妤、步才人,都只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好似还没反应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在场的众人都傻了眼。
沈春颐也怔住了,没来得及上前,便被身旁的商鹤亦一把揽入怀中。
“别过去。”他眉头紧锁,声音冷厉,旋即对一旁喝道,“快救人!”
“救命——”
杨宝林跌入湖中的地方并不深,她站起来才将将没过胸口。
可她已经被吓的六神无主,惊慌的乱扑腾乱踢,反倒把自己搞得上下浮动,连救命都喊不清楚。
沈春颐怔忡在原地,愣了半晌,对小卓子说,“快去传太医来。”
慌乱之际,众嫔妃都躲到了一旁,有掩唇惊呼的,有面露忐忑的,也有站得极远......
杨宝林身边的连冬通水性,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
奈何杨宝林慌乱之中抓谁都死命拽着,连冬几次险些被她带入水中,急得直喊,“主子您莫乱动!”
御前的几个太监们闻声立刻奔上前,却因忌讳杨氏乃是嫔妃,反倒一时不敢贸然下水。
“还愣着做什么?!”江公公连忙催促,“救命要紧,别顾及旁的!”
反正是太监,侍卫要避讳,太监倒也不用了。
这才有两个太监跳入水中。
总算,在三个宫人合力下,杨宝林才被拖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面色煞白,头发贴在脸侧,因着呛了不少水,她整个人都在剧烈的咳嗽,好在是人没事,吐出了水,只是被吓得不轻,神情呆滞,还未从方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快送杨宝林回钟粹宫。”沈春颐说着还特地打量了一眼她的衣摆。
上头只有水渍,并无红印,想来皇嗣是无事的。
今夜为以防变故,太医院有三位太医当值,这会儿都来了钟粹宫。
商鹤亦原也要入殿察看,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
想到沈春颐也有着身孕,若见血见惊,怕是不好,便收回了脚。
杨宝林这会儿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回过神来,只担心自己腹中的孩子,“孩子!我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这声音在殿外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心中皆在思量杨氏这一胎保不保得住。
而殿内,杨宝林伏在榻上,死死盯着这几个太医。
越太医搭上她脉搏时,指腹一顿,眉头缓缓皱起,似是察觉什么。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默默换了只手,再次诊脉。
杨宝林面色惊惶,急声道,“是不是孩子、是不是孩子出事了?”
越太医不言,缓缓起身,抬手招了下身后几位太医。
“杭太医,你也来诊一诊。”
杭太医心下一惊,越太医素来沉稳,如今这等神色,恐怕事有蹊跷。
他上前,诊脉不到一会儿,脸色骤然变了。
“这......”他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随后余下的太医也诊了脉,三人面面相觑,皆是叹气。
他们也想质疑他们自个的医术,但显然,他们医术没问题,只是命不好今夜当值而已。
与另外两个太医相比,越太医还算是沉稳,
杨宝林看着他们一个个的都这副面容,心中格外惊慌,“是不是孩子出事了!”
三人满面凝重,不再多语,而是齐齐走出殿外,在所有人探究的目光中,一齐跪下了。
越太医领头,沉声道,“启禀皇上,杨宝林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言罢,便不再言语。
就这样一句,叫众人一时没明白过来,极为不解。
商鹤亦问了出来这份疑惑,“腹中皇嗣呢?”
后头两个太医咽了口口水,便听越太医开口道,“皇上恕罪,微臣并未诊出喜脉,杨宝林应当从未有过身孕......”
此言如晴天霹雳,众人皆呆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
“并无喜脉?”祺婕妤惊呼出声,随后慌忙掩口。
越太医身后的杭太医也开了口,“皇上恕罪,微臣也未诊出喜脉,杨宝林只是落水受惊,脉象略有沉浮。”
杭太医俯首,“回皇上,微臣也未诊出胎象,杨宝林脉象细如线状,乃受惊所致。”
而后的太医也是这般说辞。
众嫔妃神色各异,不少人已经暗自猜到了几分。
假孕。
商鹤亦唇角微勾,神色居高临下,莫名叫人发怵。
沈春颐微微挑眸,目光清明却透出几分讥诮,抿唇未语,杨氏竟也用这招数争宠,可她为的是什么啊。
当初她是为了拉下沈玉芙......
察觉到不对从殿内冲出来的杨宝林听到这话,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神情惊惧崩溃,双目通红,“你们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没有身孕?!太医都诊出喜脉了!”
许是太过慌张,她跌扑在地,“怎么可能没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