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春风漫过宫墙,还未褪去的冬遣来了一场雪,拖慢了入春的脚步。
初七,天光乍晴。
今日,也是自皇上登基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大封六宫。
各宫嫔妃皆盛装而来,身着礼服,头戴宫冠,襦裙翩然,姿态各异,神情更是千差万别。
祺嫔眼尾挑着笑意,抚了抚新裁的金缕翘袖,她这次虽未能晋位,心中却也无憾。
贺连婕妤神情温顺,双手覆在腹上,这次她能晋位,更有身孕在身,风头无二。
而章嫔神色淡定,却也难掩心中悸动。
这么多年,她终于熬到妃位了,仅次于皇后。她回首看看一众低位嫔妃,心底泛起一丝讥诮。
高才人嘴角噙笑,脸上恭顺,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余下的众嫔妃,心中高兴大过其他,难掩喜色。
时辰一到,交泰殿内礼乐声起,太监高声唱和。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商鹤亦一袭玄色金纹大袍自高台后方缓步而出,神色庄重,步履沉稳,自有帝王威仪。
在他之后,沈春颐凤袍加身,头戴十二珠凤冠,缓缓随行,虽再有月余便要生产,却依旧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众嫔妃伏地叩首。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商鹤亦抬手示意起身,江公公高声唱道晋封圣旨。
嫔章氏晋为章妃;
婕妤贺连氏晋位嫔,赐封号‘颖’,赐居瑶华宫;
婕妤黎氏晋位嫔,赐封号‘舒’,赐居永乐宫;
才人郑氏晋位美人;才人高氏晋位美人;
宝林叶氏晋位才人;宝林魏氏晋位才人;宝林丘氏晋位才人;宝林迟氏晋位才人;宝林燕氏晋位才人;御女陈氏晋位宝林。
所有嫔妃行过册封礼后,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一番繁冗的典礼过后,众嫔妃还要去太后跟前谢恩,沈春颐腰酸背痛,商鹤亦看在眼里,只让她直接乘软辇回了凤仪宫,也不必再去太后那儿了。
一进殿门,她便靠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这样繁琐的礼节,皇上若真体恤本宫,直接下旨免了多好。”她揉着酸疼的腰,低声嘀咕。
丹蕊端茶轻笑,“娘娘素有耐性,如今竟也嫌烦了,可见是真的累着了。”
沈春颐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闭眼靠着榻枕,“本宫是嫌烦,可你是没瞧见,她们有多高兴。”
尤其是章妃,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熬到了妃位,虽是没封号,可到底膝下有个皇子,如今心头那点子轻慢与自矜,全都藏不住了。
丹蕊替她揉着肩颈,“除了您和纯妃,她如今位分最高,膝下又有三皇子,后宫中旁人也难压她了。”
沈春颐没再说话,轻轻合上眼帘。
她只是想眯一会儿,过会众嫔妃还要来她这儿谢恩呢。
可才过一炷香,她忽而被一阵哭声吵醒了。
小世璟扑着往榻上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哽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世羲紧随其后,一言不发,低着头,小脸憋得通红,红着眼圈,极力忍着眼泪。
丹蕊来不及阻止,沈春颐就缓缓睁开了眸子,眼前稍稍清亮些便看见了自己两个孩子一个在哭,一个红着眼眶。
丹桂与丹杏跪在殿门口,不敢作声。
这两日喜英姑姑染了风寒在静养,辛嬷嬷的女儿要嫁人,沈春颐特许她出宫三日,两个孩子便由丹桂与丹杏暂时照料。
她们二人也都算是沈春颐信得过的。
像是今早,后宫众嫔妃都去了交泰殿,两个小家伙想要去御花园玩,沈春颐便也应了。
离开凤仪宫,小世羲和小世璟身边还会有四个宫女,两名小太监跟随。
她也是实在没想到这样还能出什么岔子。
沈春颐一手搂住小世璟,一手把小世羲也牵上榻,“别哭,跟母后说,谁欺负你们了?”
小世璟哽咽地指了指自己的手心,攥着一缕毛茸茸的白毛,模样可怜得很。
“是白球、白球被杀了......”小世羲终于憋不住,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了下来,“白球被高美人的小太监摔死了......”
沈春颐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丹桂连忙叩首,“娘娘恕罪,今早奴婢带两位小主子去御花园玩耍,白球忽然跑了,奴婢们便与大皇子四皇子一同去寻。谁知白球跑到了御花园西北角,被高美人身边的小梁子抓住。”
“他提着白球耳朵玩弄,大皇子出声阻止,小梁子不听。大皇子想抢回来,可高美人却叫小梁子摔死了白球......”
“大皇子上前抱着白球哭,四皇子也被吓哭了,高美人说大皇子和四皇子没出息,为了个畜生哭哭啼啼,不像是皇后娘娘教养出来的孩子,而后高美人就匆匆离去了.......”
白球是小世羲养的小兔子,都养了半年了,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喂食白球,晚上也不忘把它抱回窝里,细心得像个小大人。
如今却被活生生摔死了,还当着他们的面。
沈春颐低头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哭得浑身颤抖,一个强忍着泪水。
先按住他们两个的手,柔声道,“不哭,母后都知道了。”
她摸着小世羲的头,缓声劝道,“晏儿,你还记得母后曾教你,礼待长者、宽以待人吗?”
小世羲点点头。
“可若长者没有礼数,你也不必敬重她,你的教养,是要留给那些敬重你的人的。”
“你是你父皇的嫡长子,你若不自重,旁人便只当你好欺负。”
“如今你的年岁不算大,母后会为你出气,可日后晏儿大了,便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小世羲抿着唇,重重点头,“儿臣记下了。”
“白球的尸身留下了吗?”沈春颐看向丹杏。
“留下了,奴婢叫小新子收起来了。”
“叫人为白球择一角春暖夏凉之地好好埋了。晏儿,你去瞧着,便算作与白球好好告别了,也要好好记着,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却没能保护住的感受。”
小世羲忍着眼泪点点头。
沈春颐这才看向已经吃着糕点恢复如常的小世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呢?也没吓着吧?”
小世璟嘟着嘴嚼着软糕,一边点头一边又摇头。
他才两岁,也确实不需要怎么哄,自己就能好。
这时,外头响起通传声。
“禀皇后娘娘,后宫众嫔妃来给您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