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一时语塞,心中憋了一口气,却找不出话反驳。
她忽而对眼前这个看似风光霁月的儿子生出一种陌生感。
她收了收神色,放软了些语调,“沈氏开枝散叶有功,哀家自然不会反对你晋她为贵妃。只是,你如今宠她过盛,旁人如何想?”
商鹤亦道,“贵妃端庄温良,贤淑守礼,后宫之中难寻第二个。”
太后咳了一声,拢了拢披帛,“虽是这样,但你总不能因她坏了祖宗旧制,她做个宠妃也就罢了,旁的就算了。”
商鹤亦哂笑道,“朕一直问问母后,当初为何执意选沈玉芙做太子妃。”
太后淡淡地开口,“人都没了,你提她作甚?”
商鹤亦了然于心,“可她做下的事,一件件都还留在世上,朕也一桩桩记得清清楚楚。”
“母后,是朕亲手杀了沈玉芙。”他说这话时唇角挂着淡漠的笑意。
太后只觉寒气顺着脊背爬起,良久,她才艰难吐出一口气,“你变了。”
商鹤亦淡淡一笑,“母后教得好,儿臣自是懂事了。”
他说着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母后就安心做太后吧,旁的事,莫再插手。”
“母后应当知道,朕一向听话的。”
太后手指微颤,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无言。
待他走后,她缓缓闭上眼,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玉庆宫中。
殿内被日光映得斑驳交错,沈春颐轻步走下榻。
刚生产完,她的身子还虚着,按理该静养,可越明也说,一直卧榻也不利于恢复。
沈春颐看着案几上摆着的古琴,抚了抚,不禁感叹,这琴确实不如商鹤亦赏赐的那个春雪玉琴好。
她伸出手指,勾了勾松动的琴弦。
随即坐在案几后,纤指轻触琴弦,却因琴久未调理,音色忽高忽低,时而铿锵,叫人听了皱眉。
商鹤亦来时,便听到了这时而滞涩,忽高忽低的琴音。
‘铮’的一声,琴弦忽然崩断,划破了沈春颐指尖,沁出了些许血珠。
门帘被风拂起,正巧商鹤亦踏入。
他快步走近,将她手指拢在掌中,拿起帕子细细擦拭,“怎得下榻抚琴了?不是叫你歇着?”
沈春颐没挣开,反而低眉顺顺地说,“自打眼疾之后,臣妾便再没碰过琴了。今儿个阳光好,眼睛也看得清些,想着试试,谁知还没弹几句,就......”
她瞧着有些懊恼,看着指尖的血,又轻轻一笑,“是臣妾手生了。”
商鹤亦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古琴,心念一动,“你手伤未愈,这样的琴伤手,朕赏你的那春雪玉琴呢?”
他自然知道那琴在谢氏那儿,只是他一直想问她,为何要将那琴给谢氏,才会装作不知的样子。
沈春颐眼神闪了闪,“皇上忘了吗?不是您当初让臣妾将那琴送给谢才人,说她琴艺远胜于臣妾,那样的好物,放在臣妾手中,是暴殄天物。”
商鹤亦面不改色,看着她的手指沁出的血珠,眸色暗沉。
他如今知晓为何沈春颐会将那琴给谢氏了。
谢氏比他想的,变得还要多。
那时沈春颐应当就看不见了,谢氏这般做,她定然是会觉得委屈和心酸的,可她这些日子却从未跟他提起过这事。
“江云,去关雎宫把春雪玉琴取回来。”
沈春颐像是没觉出他的情绪,“皇上既然已赏给谢才人了,便莫要再要回来了,免得叫她觉得臣妾小气,谢才人心里也定是难受的。”
商鹤亦低头看她,“赏给你的,就是你的。旁人讨要,也不该给,更不该是你,为了朕委屈了自己。”
沈春颐微瘪着嘴,有些小怨气,“明明是皇上生臣妾的气,将臣妾的琴给了谢才人,皇上怎得还怪起来臣妾了,臣妾总不能抗旨吧。”
她的眼睛已能看清七八分了,此刻微抬着头看着他,目光透着几分娇怯。
商鹤亦被她看得心里发痒,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又委屈了?”
“不委屈。只是心里有点苦罢了。”
他失笑,将她搂进怀里,“那朕再赔你一个。”
她趴在他肩头,轻轻摇头,“罢了,皇上赏的东西太多了,库房都堆满了。就连晏儿都拿里面的金锁子当玩具。”
“你可真是胆大。”商鹤亦哭笑不得,拧了拧她的鼻尖。
她却忽然收了笑意,轻轻拉住他的手,“皇上,太后娘娘的身子如何了?”
商鹤亦低头看她,见她神色认真,并无试探之意,方才淡淡开口,“无妨,母后年纪大了,偶有病痛,是常事。”
沈春颐点了点头,“皇上想必是为太后娘娘忧心,这几日眉头一直皱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轻抚他的眉心。
指尖柔软,有些微凉,却也抚平了他心头的烦躁。
商鹤亦握住她的手,将之放下,握在手中把玩。
他是烦心,却不是关心太后身子。
是为了沈春颐。
不过,倒也没什么好跟她说得。
他看着她,眼底情意沉沉,不知是歉是爱,只觉得看到沈春颐,总会觉得心安。
小世璟洗三后,商鹤亦便也没了清闲时候,只是下朝后来陪沈春颐用了早膳,而后便回乾清殿批奏折了。
商鹤亦心中腹诽:那些个大臣休沐了三日,还真是攒了不少话想跟他说。
而此时,苻氏也入宫了。
如今的苻氏乃是贵妃之母,那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
莫说皇上特许苻氏在宫中待上七日再走,更是旁人没有的恩赐。
这一年在广安寺修行静心,皇上月月都会叫太医去为她诊脉调药,她的身子也好了许多,肉眼可见的红润了。
“臣妇见过贵妃娘娘。”
沈春颐眼圈一红,忙扶住她,“阿娘快起来。”
苻氏抬起头,对上自个女儿的目光,眸中满是爱怜。
她的女儿瘦了。
瘦了太多,哪怕脂粉遮面,也盖不住脸颊削瘦、眉眼疲色。
她明白自己的女儿身在深宫,不比寻常人。
外人只道沈氏得宠,母凭子贵。
可她清楚,她的阿枳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并非全是皇恩。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沈春颐的脸,“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春颐低头一笑,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