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氏坐在沈春颐的床榻前,看着她稍显苍白的脸庞,指骨分明的手腕在素色衣袖下清瘦得惊人。
  她的女儿,这些日子到底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原想着自己是个不中用的阿娘,如今女儿飞黄腾达,她也不该拖累女儿,便安安稳稳度余生就好了。
  可如今瞧见自个女儿这副模样,她再也没法心安理得地待在广安寺求一方安宁了。
  她的女儿再高贵,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那块心头肉。
  若是眼睁睁看着自个女儿受罪,那她算得上是什么阿娘。
  苻氏看着沈春颐,按下心中复杂情绪,“阿枳,阿娘想好了,我还是回宁安侯府吧。”
  沈春颐脸上的笑倏然僵住,唇角微微牵动,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阿娘莫要说笑了。”
  她轻轻拢着母亲的手指,却不自觉攥紧了力气。
  宁安侯府,那是什么地方?
  虎狼环伺,宁安侯更是条老狐狸,自从老夫人故去后,府里头没个主心骨,便乱得很。
  那里哪有什么温情与亲情?
  更何况是苻氏不过是个被冷落了多年,不得人看重的妾室。
  “阿娘,那地方也没有必要再回去了。”
  沈春颐眼中浮出些许焦灼,“在侯府那样的地方,活着太累了。”
  可苻氏却只是轻轻一笑,“阿娘知道你心疼我。可阿娘心中总是牵挂你的。”
  “在侯府,阿娘离你近些,知道你冷暖安危,起码还能托人递话。比起在广安寺,连你的影儿都难见一面,心里总是悬着的。”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如今老夫人不在了,孙氏也没了,侯府虽还有人惦记着那点东西,可终究没人能再明着欺我了。”
  沈春颐看着她,鼻尖发酸,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她知道阿娘说的是实话。
  如今她贵为贵妃,宁安侯府的人自然不敢怠慢阿娘一分。
  可京中的风,何时是真正清朗过?
  只怕一旦阿娘归府,难免被拉进权势争斗的旋涡,成为旁人牵制她的一根木头。
  阿娘难免要多出好些糟心事。
  “阿娘,其实,您不用回去的。我能护好您。”
  苻氏眼中闪过一抹柔光,抬起手替她拢起耳边一缕碎发,“阿娘知道,咱们阿枳最厉害了。”
  “可你越是厉害,阿娘越要为你想后路。你在宫中风头正盛,也容易引得旁人眼红嫉恨,若真有什么风浪,阿娘也不愿做个隔岸观火的人。”
  “阿娘也想叫阿枳有个依靠。”
  若苻氏回府,宁安侯便会以续弦的正妻身份迎她回府。
  沈春颐知晓,苻氏定下的事,也无人能说得动了,她这个做女儿的也不例外。
  每个人想要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于是,她再没出声,只默默地攥紧了母亲的手。
  她想拦,却也知道拦不住。
  苻氏入宫的第六日,商鹤亦才来了玉庆宫。
  他本是不想打扰她们母女叙话,可架不住他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沈春颐。
  苻氏坐在宫内的石桌前,见着商鹤亦来,她将手中书卷轻合,立起身来,“臣妇参见皇上。”
  商鹤亦平日惯穿深色长袍,今日一袭素纹云锦常服,倒多了几分不常外露的温和。
  商鹤亦微一拂袖,“夫人不必多礼。”
  他眸光扫过正殿,“阿枳呢?”
  “娘娘昨夜哄晏儿哄得晚了些,这会困了才歇下不久。”
  她垂首,“皇上若是要唤娘娘,臣妇去唤。”
  “不必。”商鹤亦摆摆手,顿了顿,才道,“听说夫人打算明日出宫,回宁安侯府?”
  苻氏并不意外他会知晓,毕竟这里是皇上的后宫。
  “是。”苻氏坦然承认。
  商鹤亦略有迟疑,“是为了阿枳?”
  “是。”
  只有她是嫡出,她的身份才能再无可指摘。
  哪怕是续弦,这个嫡出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才能走得更高些。
  商鹤亦看着她,日光洒在她柔和的眉宇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素来不擅与长辈周旋,可此刻看着这位温和沉静的女子,却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像是与他记忆中已有些模糊的母妃,隐隐重叠。
  心中一动,他问出了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
  “夫人与淮州苻氏,是何关系?”
  商鹤亦派了人去查,但有关苻僖这个名讳并未记在苻氏家谱中。
  苻氏听到这话,眸光微动,却未避讳。
  “臣妇姓苻,名青姒,乃故苻太傅苻定康之嫡幼女。”
  “只是,二十余年前,臣妇便离开了苻家,如今,怕是也算不上苻家人了。”
  苻青姒这三个字,也很多年未曾从她口中说出来了。
  她如今用的僖字,是她堕入烟柳之地时换的名儿。
  商鹤亦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苻定康,此名他并不陌生。
  皇祖父在世时,位列三公的苻太傅。
  他年少时常听谢太傅谈及,言其为儒林之表、谏议之风骨,可惜父皇登基初年,为新政所排挤,朝中权力更替剧烈,苻氏一脉为保家族,只得弃权辞位,自此退出朝堂。
  这二十余年,苻家后人也再无一人踏足过盛京城,更无男子参加科举。
  在旁人眼中,只当苻氏是家道中落,再无出色的后人,这些年也就渐渐败落了,甚少有人再提及了。
  但这背后,不过是利益相悖的两个派系之争。
  谁知这位苻太傅竟是沈春颐的外祖。
  “若是夫人乃苻家嫡女,为何.......”
  为何落入青楼,成为宁安侯的妾?
  这话他未说全,然而苻氏却也猜出他所思,唇角浮起一丝苦意。
  “臣妇十六那年,苻家生变。母亲难产而亡,父亲被谗言所累自请致仕,自此家道中落。臣妇不得已与心上人分开,却因年少无知被其劝说与家中割席私奔,谁知竟被他卖入了青楼。”
  没有什么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故事,不过是那年苻氏傻得可怜,错信了那人,也误了终生。
  商鹤亦望着她,久久无言。
  他没有泛滥的同情心,此刻他心中所想,是若是苻家能归京,且苻家有男子在科举中崭露头角,那便能复兴苻家荣耀。
  届时,沈春颐背后除去宁安侯,还有苻氏撑腰。
  他低声开口,“若朕能还苻家一个清白,夫人可愿认回苻家?”
  苻氏抬眸,望向他那双深沉的眼,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只要娘娘一切安好,臣妇这个做阿娘的,没什么做不得的。”
  她顿了顿,“若非臣妇那时任性偏执,阿枳也不必承这许多风雨。她有今日,是她自己有福气,得了皇上恩宠。”
  商鹤亦看着她,有些明白沈春颐为何总是瞧着柔软却又坚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