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美人一时间摸不准皇上的意思,迟了会儿才微微颔首。“是。”
商鹤亦轻叩着几案,声音淡淡,“那你说说,你的宫女做了什么,竟惹得皇后如此责罚她?”
沈春颐从未苛责过一个宫人,满宫之中,数她身边的宫人过得最是滋润。
自她掌管六宫以来,从未责罚过任何一个做错事的宫人,就连六局中人都常常得犒赏。
人人称颂她仁善贤德。
他不甚了解那个什么润儿,但他还能不了解沈春颐吗?
她身边的丹蕊更不可能仗势欺人,无故与人起争执。
步美人面色大变,一时有些语塞,“是润儿心疼嫔妾,想着嫔妾有身孕胃口不佳,便想叫丹蕊将那潞州鲤让给嫔妾,丹蕊不让,润儿一时心急,就、就用石子打了下丹蕊......”
瞧瞧,润儿哪里占理,她动手在先,丹蕊没与她计较。
这是口角?分明就是以下犯上、恃宠而骄!
给章嫔都听得直摇头,甚是无语。
她实在是替她羞愧。
这满宫之中谁不知道丹蕊是皇后的心腹,人人都客气着呢,偏这个润儿不长心眼,还跟丹蕊动上手了。
还真是一傻傻一窝。
章嫔此刻无比庆幸自己从未与步氏亲近过。
果不其然,下一刻,商鹤亦直勾勾看着步美人,忽而笑了,“听你这般说,朕竟不知皇后究竟错在哪儿了。你倒给朕说说,皇后何错之有?”
步美人咽了咽口水,垂下脑袋,不敢对上那双眼,“嫔妾......不敢妄言。”
“你不敢?”
他冷笑,“你有身孕,皇后也有身孕;你是美人,她是朕的皇后。如今连你的宫女都敢欺辱皇后身边的宫女,可是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苛责宫人?
他倒是巴不得她狠些,省得她们一个个不把她放在眼里。
“嫔妾不敢,是嫔妾糊涂,言语有失。”
商鹤亦哂笑,微眯眼,“朕看你胆子大的很。”
“你口中的润儿,胆敢动手伤人,辱及皇后身边的宫女。”
“皇后心仁,只罚她手板,朕看她不止该被罚,最好还得杖毙,以儆效尤!”
“皇后一向宽仁大度,若非你身边那个什么润儿欺人太甚,皇后怎会责罚她!你怎么还有脸来求朕为你做主?”
步美人大惊失色,“皇上恕罪,润儿她一时糊涂,实在罪不至死啊,是嫔妾没好好教导她,皇后娘娘已经责罚她了,她也知错了,求皇上饶她一命!”
他盯着她,眸子上挑,唇角轻扯了下,“既如此,那你还来朕这做什么?”
步美人吸了口气,紧咬着下唇,只觉自己在章嫔面前丢了面子,都不敢看章嫔此时脸上的神情了。
“嫔妾愚昧,日后定不敢再妄言,请皇上恕罪。”
她这一回是真的知道错了,今日一来,非但未能替润儿讨得公道,反倒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商鹤亦眸色沉沉,冷淡地一挥手,“回你的寝宫中好好安胎,莫要再惹是生非。”
“是,嫔妾告退。”
章嫔试探的看了眼皇上的脸色,等步美人走远了,才轻轻起身,“那臣妾也不扰皇上了,正好临儿也困乏了,臣妾带他回去小憩一会儿。”
她也不愿触皇上的霉头。
如今看来,不论如何,皇后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都无可撼动。
她要走,商鹤亦自然也不会留她,正好能清静会儿。
泼墨般的暮色卷没了天边,将最后一缕残阳吞没,宫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淡金色的光晕。
沈春颐正欲用膳,尚未动筷,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才刚起身,帘幕已被人掀起。
商鹤亦未叫人通传,大步走入殿中,锦袍上还沾着微凉的风意。
“皇上怎得这时过来了?”
他径直走到她身侧,伸手将她扶回座上,“自然是来陪你用膳的。”
见他如此温和,沈春颐便知他并非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一早便知晓步美人去了乾清殿告状,却也没担惊受怕。
反正她问心无愧。
江公公给商鹤亦呈上碗筷,沈春颐也拿起筷子,“皇上赏赐给臣妾的厨子,做这潞州鲤做得甚是美味,皇上来得可真是巧,定是也羡慕臣妾的口福吧。”
商鹤亦看着她澄澈的眸子,失笑,“无需这般阴阳怪气,朕还没说什么,你倒先说起朕了。”
他如何会责怪她,不过就是个宫女,打就打了,又能如何。
放眼满宫之中,除去太后,她也都打得骂得。
真要欺负太后,也不是不行,莫要明着来就好......
“臣妾本也没做错什么,皇上就是斥责臣妾,臣妾也是不会认错的。”
她明媚坚韧的模样叫人移不开眼。
看着她这样子,商鹤亦忍俊不禁,玩心大发,忽然佯作沉下脸,“放肆。”
他这一声放肆着实没有威慑力。
只吓到了才走进来不明所以的小卓子。
江公公看了眼自己这没出息的干儿子,一把将他拎了出去,顺带着掩上了殿门。
沈春颐站起身,乖巧屈膝下去,她长睫轻颤,本是想哭一滴泪出来的,可实在憋不出来,大抵是许久未作戏,有些生疏了。
只能装出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是臣妾不好,臣妾不该下那样重的手,可丹蕊被欺负,臣妾怎能袖手旁观?”
“其实打完之后臣妾也后悔了,特意叫越太医去看了润儿的伤。”
她低垂着头,睫毛浓密如羽,微微颤着,很是惶然。
沈春颐许久没有这般娇柔可怜过了。
商鹤亦瞬间就后悔了,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朕同你说笑而已,怎得你还当了真?”
“哎呀——”沈春颐顺势轻轻靠在他怀里。
他下意识拖住她的腰肢,“怎的?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抿唇轻摇头,指了指腹部,笑中带羞,“是他在踢臣妾,应是怪臣妾饿着他了。”
不就是装模作样吗?
她做得比商鹤亦更好。
那一瞬,商鹤亦的目光微动,神情柔和,“那快些用膳,不能委屈了他。”
沈春颐乖巧点头,重新落座。
哪怕她这几日胃口好了,其实也用不太多,但商鹤亦实在是不懂女子有孕时吃不下东西的感受,只顾着想叫她多用些。
吃到后头,沈春颐实在憋不住,捂住了嘴,一脸痛苦,“鹤郎,臣妾若是再多吃一口怕就是要吐出来了。”
商鹤亦怔了一下,连忙放下筷子,“是朕不好。”
他心中微沉,回头还要细问越明,为何旁人怀孕都是食欲大开,她却愈发食不下咽。
“那出去走走,散散步,可好?”他忽然轻声问。
沈春颐略一思忖,“好。”
虽然她腿脚乏力,实在不想走,但吃了太多,消消食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