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御花园,叶已落,浅冬已至。
这会儿的初寒,并不带刺骨的寒风,而是带着些许的凉意。
宫中年年此时都是这般,没甚景致可言,也没什么可看的。
无非就是商鹤亦和沈春颐并肩而行,宫人伴在身后,时而停下歇息片刻,大多数因为沈春颐她觉得疲乏。
商鹤亦很少趁着夜色在御花园中悠闲走走,今夜倒是沾了沈春颐的光了。
“如今朕广开恩科,来年春闱贡试在即,诸多寒门学子也快要从各地来盛京应试了。”
他们人人都想通过科举鲤鱼跳龙门改变命运,为此他们寒窗苦读数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商鹤亦这话说得有些突兀,沈春颐一时摸不到头绪,不明白他意欲何为,只能静静听着。
“可他们不知道,诸多世家大族早已相互勾连,想把他们视若珍宝的机会全数留给那些世家子弟。”
忠良难进,权奸肆行。若不有所为,这江山迟早腐朽。
“世家子弟中自有辛勤苦读之人,但更多的是游手好闲的蛇鼠之辈,如果不做手脚,他们如何和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子们相比。”
“此时,若有人想要笼络人心,便会投其所好,而那些寒门学子,便无望仕途。”
“可朕广开恩科,便是为了聚贤纳士,将那些朝中蛀虫替换为一心为民,心怀大义之人,肃清朝堂,恩济天下。”
此乃前朝政事,他极少对她言及。今日却主动说给她听,恐怕不是只是信口闲聊。
她只能猜到两种可能。
一是心中烦闷无人诉说,二是此事与她有关。
商鹤亦在凉亭前驻足,牵着她的手叫她坐下,又细心地为她紧了紧披风,“阿枳,你与你阿娘也甚久未见了吧。”
沈春颐看着他还算柔和的眼眸,微微点了点头。
“朕叫人为你预备,许你这月出宫省亲。”
甚少有皇后能出宫省亲,寻常嫔妃“无诏不出”,更遑论是皇后,但却也不是全然没有的。
如今的太后从前是皇后时,年年都会回家中省亲,毕竟胡家就在京中,只要不在宫外留宿即可。
他不过方才言及寒门科举,转而便让她出宫省亲,沈春颐不免多想了些。
却也越想越觉得可怕。
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商鹤亦缓缓执起她的手,如往常一般摩挲着她的手指。
“阿枳,你是朕的皇后,朕此生不会废后,朕这一朝,也只会有你这一位皇后,朕是要与你走过这一生的,与你受万民跪拜,与你一同名垂青史。”
所以宁安侯的事,他才会不顾及一切的告诉她。
只要她能明白他的苦心,“前朝之事,与后宫女子并非全然无关。”
他不想叫她饱受非议,被人唾骂。
若沈家识趣,便要懂的收敛。没有沈春颐,就没有如今的沈家。
为了她,他已经越过底线了。
沈春颐浅浅一笑,“皇上的用意,臣妾明白,臣妾不会叫皇上为难的,若有必要,皇上也不必顾及臣妾。”
“皇上想要的盛世太平,臣妾也想见,也盼着天下如皇上所愿那般。”
“臣妾只是后宫女子,帮不了皇上什么,至少不会让皇上因臣妾而忧心。”
她甚少这般清明坚定地看着他。
商鹤亦凝视着她,将她揽进怀中,“莫要胡说,朕是要与朕的皇后共享盛世的。”
沈春颐伏在他怀里,睫毛轻颤。
真真是蠢笨如沈启青,上次她苦口婆心说得那些,他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真是个蠢材!难怪多年都毫无建树!
——
皇后离宫省亲,是皇上给皇后的无尽荣宠,极为风光。
凤仪銮驾自宫门缓缓驶出,金车朱轮,四角垂挂细密珍珠流苏,随着车驾起伏而轻晃,泛着光。
所到之处,皆是百姓跪拜。
沈春颐端坐于内舆,身披朱红色绣金牡丹大氅,裙裾曳地,正冠之上簪着九凤戏珠的金步摇,随车而动,灼灼生辉。
透过轻纱帘,她望见道路两旁被侍卫挡在后头的百姓攒动。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必要的时候她要大义灭亲。但前提是,阿娘可以安然无事。
离宁安侯府越来越近,沈春颐眼眸中便愈发漠然。
昨夜,商鹤亦宿在了她宫中,与她谈及省亲之事,她还特地问了他,若她要仗责朝臣,可否有罪。
皇后责打朝臣,此举礼制不容,对朝臣动刑,易被言官参劾后宫干政、僭越礼制。
可若朝臣失德,亦或是言语冒犯,动手动脚,皇后自然能严惩。
她没明着问,但商鹤亦明说了,“若宁安侯及其家眷有过错,皇后自能代朕问罪。”
更何况于内宅责罚朝臣,不传出去谁会知晓。
今早,他将腰间的玉佩给了她,玉佩上刻着‘令’字,见此玉佩,就犹如见圣上亲临。
沈春颐虽心中腹诽这又是个破玉佩,但这个多少有点用处,那就不一样了。
看着宁安侯府四个大字,隔帘相望,沈春颐心中满是厌恶。
“娘娘,宁安侯府已到。”小卓子在外低声提醒。
凤仪车舆缓缓停下,众人一齐跪地。
“恭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春颐纤指挑开帘角,风从面前拂过,将她鬓边的步摇吹得轻晃,一瞬间,金光粼粼。
她款款踏下车舆,裙摆如流水倾泻,步步生华。
那份位于高位养出来的华贵甚是耀眼夺目。
她目光轻轻一扫,宁安侯府上下跪了一地,便是宁安侯本人,也不得不恭恭敬敬的。
“母亲,不必多礼。”沈春颐微垂眼帘,向苻氏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都免礼吧。”
宁安侯这才缓缓直起身,自己有个贵为皇后的女儿,面上极为光彩,如今的宁安侯府也不再是那枯木腐朽的破落侯府了。
“皇后娘娘久未归府,不如先入内堂一叙。”
沈春颐并不愿意看他,“宁安侯还真是客气了,如此周全,倒叫本宫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