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朕这一朝,便不立后了,就叫贵妃代皇后之责,日后她的孩子就是朕的嫡子,无论将来朕的孩子中谁承继大统,贵妃都是母后皇太后。”
  太后彻底沉不住气了,面带愠怒道,“胡闹!”
  她一掌拍在几案上,茶盏微颤,溅出几滴清茶。
  “你这般一意孤行,是要坏了祖宗留下的规矩!君不立后,传出去叫天下人如何看你?叫朝臣如何议你?”
  “这后位一事,事关宗庙血脉,怎能只顾你一人喜恶?”
  可商鹤亦却不甚在意,抬起眸子,“规矩是祖宗留下的,但今朝江山,是朕的。”
  “当年太祖高皇帝称帝之初,不也改了无数祖制?若朕连立一个中宫都要受制于人,那这皇帝做得未免太窝囊了。”
  太后怔住了。
  她原以为商鹤亦再如何也沉稳克制,尚存理智。
  一时间,她竟语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起身,朝她一揖。
  “母后,政务缠身,朕便不多留了。”
  他走后,太后坐了良久,终是长出一口气,抬手揉着额角,只觉脑仁阵阵发胀。
  芳若连忙扶她,“太后娘娘,宸贵妃虽得宠,但未必就能坐稳后位。”
  太后目光微凝,沉声道,“芳若,这事不能再等了。”
  “你吩咐下去,把皇上欲立贵妃为后的消息,悄悄地散出去,最要紧的是叫贵妃自个知晓。”
  她说着冷笑一声,眸中多了几分算计,“她向来沉得住气,能谋得贵妃之位,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可就算再沉稳的女子,若知皇后之位近在咫尺,又岂能不动心?”
  只要她被这虚名扰乱了心神,便必会露出破绽。
  到时,无需她动手,皇帝自己便会看得明白。
  茶余饭后,洒扫宫巷的宫女太监小声嘀咕议论此事。
  “你听说了没?皇上打算明年便立后了。”
  “立谁啊?”
  “还能有谁?除了贵妃娘娘,谁还配做中宫?”
  “贵妃娘娘可真是好福气。”
  而后不到半月,这立后一事便传遍了后宫,传来传去,有的话已经变了味。
  就连后宫中的嫔妃,在给沈春颐请安时,也都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立后之事。
  或是语带欣羡,或是旁敲侧击,甚至有那心思浮动的,干脆当面道喜。
  可沈春颐从不接茬。
  仿佛自己与此事毫无干系。
  可只有她心里最清楚。
  她熬了多少年,才熬到今日这贵妃的位子,这些年,装着一副恭顺柔婉的模样,委曲求全地周旋于太后、皇上、嫔妃之间,为的,不就是能母仪天下?
  这立后之事传的沸沸扬扬,她就不信商鹤亦一点也没听到。
  兴许商鹤亦确是动了立她为后的心思,可那又如何?
  在圣旨未下之前,一切都只是风言风语。
  玉庆宫内,沈春颐听着丹蕊低声复述外头传的新趣事,手中茶盏轻轻搁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抹斜阳上,神情却无丝毫喜色。
  丹蕊小心翼翼试探,“娘娘,这事,应当是真的吧?”
  沈春颐慢慢勾了勾唇,却笑意淡淡,“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要立她为后。
  太后那关便难过。
  若她借前朝老臣谏言,称她出身低微、门第寒薄,不足服众;再若后宫里真出了什么乱子......
  她不能赌。
  她必须用个法子,让商鹤亦彻底坚定要立她为后的心意。
  沈春颐沉默地盯着手中茶盏良久,忽而抬眸,“丹蕊,如今还有不到两月便是年关了,冷宫修葺得如何了?”
  丹蕊愣了一下,答道,“回娘娘,宫监说修得慢,怕是年前完不了。冷宫里头还住着人,工匠也得小心,不敢太大动静。”
  沈春颐轻轻一笑,“前些时日,本宫见工册上说冷宫后墙角有个狗洞,那洞口,就别堵了,留着也无妨,狗总得有地方出入。”
  丹蕊一惊,抬眼看她。
  她放下茶盏,指尖缓缓摩挲碧瓷釉面,“再叫人告诉谢氏,她被打入冷宫,被皇上厌弃,全拜本宫所赐。如今本宫要做皇后了,也不妨叫她知道这消息,才好替本宫贺喜。”
  她得狠心些,不狠心如何能稳固地位。
  丹蕊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等办妥此事后,沈春颐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照旧品茶抚琴,悠闲自得。
  直到商鹤亦来她这。
  入夜,温柔缱绻后,他们二人躺在床榻上,都是闭着眼的,却好像都没有困意。
  “阿枳,近日可有听到什么?”他忽然出声。
  沈春颐睁开眼,双目清明,“传得如此沸沸扬扬,臣妾想不听到都难,不过都是宫人的闲言碎语,以讹传讹,臣妾已经叫人去查了。”
  她看起来很是坦率。
  商鹤亦温声道,“那此事,阿枳怎么想?”
  沈春颐杏眸中满是无奈,“此事臣妾总觉得此事是有人蓄意为之,好惹来旁人对臣妾的怨怼,给臣妾找麻烦。”
  她垂眸,依偎在他怀中,“立后事关国本,臣妾尚有自知之明,也从未肖想这些,如今的日子,臣妾很是心满意足。”
  商鹤亦听完她这话,心中已有定论,凝神端详着她的面容。
  “等忙完这些日子,朕陪你去梅园赏梅品茶,今年的白梅开得好。”
  沈春颐乖顺地窝在他胸前,抬手戳了戳他的心口,“天儿这么冷,若非皇上盛情相邀,臣妾可不愿意出去受冻。”
  她最会察言观色了,知道何时能同商鹤亦逗趣,何时要乖巧懂事。
  商鹤亦握住她的手心,吻了吻她的眉心,“那朕还要多谢爱妃愿意赏脸陪朕去了?”
  她粲然一笑,“皇上可别逗臣妾了,免得臣妾说出什么胡话,叫皇上恼了。”
  “你说什么,朕都不恼。”他说着,扣住她的腰肢,“好了,睡吧。”
  倒不是他多心,他也不愿再生其他事端,但立后一事,却非全然能顺遂,是以,他必须要确定沈春颐的心意。
  不消三日,宫中有关立后的风声忽然便止了。
  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那些蠢蠢欲动的嫔妃偃旗息鼓,那些在前朝试探的朝臣也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