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鹤亦说要与沈春颐共赏梅花,倒也不是随口哄她一哄。
  年关将近,该理的政务皆已安排妥帖,连太后也安静多日,他也不愿成日窝在乾清殿,看那些索然无味的奏折。
  这时节,梅园之中寒枝尽白,簇簇雪色梅花盛放,不施粉黛,不假红妆,自有一番清骨。
  风过时,枝头轻颤,些微花瓣自枝间飘落。
  亭中设了炭炉与软榻,两侧挂着素纱帘帐,隔出半分寒气。
  沈春颐披着白狐裘,倚在软榻上,纤手托着茶盏,茶是用初融的晨雪煮出的云雾毛尖,氤氲的雾气自盏中袅袅而起,与远处素梅缭缭重叠,清冷中透出几分暖意。
  “冷不冷?”商鹤亦侧首问她。
  沈春颐点了点头,刚要开口,他便将她一只手握入掌中,抬手掀开披风,覆在怀中。
  “江云,再添一炉暖炭。”
  沈春颐被他这番动作惹得笑了,撅了撅唇道,“皇上握着臣妾的手,臣妾还怎么喝茶?”
  商鹤亦低头看她,“那朕喂你?”
  她眨了眨眼,“皇上叫臣妾抱着暖炉暖手不就好了,何必要亲自给臣妾暖手。”
  “怎么,你还嫌弃朕不成?”他将她半抱进怀。
  沈春颐娇嗔地睨了他一眼,将手抽了出来,“臣妾是心疼皇上啊。皇上这些日子日日政务缠身,好不容易闲下来,就莫要总顾着臣妾了。”
  商鹤亦闻言,低声笑着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偏你嘴甜。”
  沈春颐娇娇一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到亭外那片层叠的梅树上,帘外一枝白梅忽地折断,雪片簌簌而落。
  期间,她的目光又从丹蕊身上一扫而过。
  这天儿是够冷的,她等得人怎得还没出现?
  梅园外,铃兰探了探脑袋,又看了看身后的钟婕妤,不免担忧,“主子,您如今身子重,路滑,还是别......”
  “闭嘴。”钟婕妤不耐烦地拢了拢披风,面上焦急,“你打探的消息可是真的?皇上当真在梅园?”
  铃兰点头,“奴婢塞了五十两给御前的小东子,他才说皇上现下在广琼台赏雪品茶,应当不会有假。”
  钟婕妤咬了咬唇,心头既懊恼又不甘,却也不愿放弃,又往里头走着,全然不顾自己还有一个月便要生产的肚子。
  皇上已有三月有余未见她了,她盼星星盼月亮才打听到皇上的行踪,只能这样跟着来梅园装作偶遇。
  这时,铃兰眼尖的瞧见远处广琼台上,“主子,皇上当真在此。”
  只是,不止是皇上一人罢了。
  钟婕妤眼前一亮,但那抹欣喜在看清沈春颐时,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厌恶与酸意。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
  她扶着腰走上前,盈盈一礼,“嫔妾参见皇上,见过贵妃娘娘。”
  商鹤亦闻声看去,见是她,还挺着大肚子,眉目浅锁,“你不好好安胎,来这作甚?”
  钟婕妤轻轻喘了口气,故作柔弱道,“皇上,嫔妾腹中孩子近来动得厉害,嫔妾坐也不是,卧也不是,心里烦得紧,想着出来走走,透透气,正好经过此处。”
  沈春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钟氏不请自来,那她的好戏若是开场误伤了她,那就怪不了她了。
  “坐吧。”商鹤亦轻声道,转回视线。
  钟婕妤在一旁落座,故意挺了挺腰,“这孩子可真是顽皮得紧,老是折腾嫔妾。”
  商鹤亦顿了顿,转眸看了眼盯着远处梅花出神的沈春颐,“你快要生产了,仔细些,莫要再出来走动了。”
  这是他的孩子,商鹤亦心头自然也是期待的,但毕竟不是他头一个孩子,也没那么欣喜了。
  钟氏的心意他也是知道的。
  可这样无伤大雅只是争宠的小手段,倒也没必要揭穿。
  听着商鹤亦如此关心自己,钟婕妤也甚是欢喜。
  她看向旁若无人,窝在皇上身边的沈春颐,扬起唇角,“贵妃娘娘生产过两次,不知可有什么经验能告诉嫔妾的?”
  沈春颐神情淡淡,懒得看她,“为你接生的嬷嬷都是有经验的老人,你若不安,多问问她们就是了。”
  她真的是懒得搭理她。
  钟婕妤面上勉强挂着笑,只能转头继续讨好商鹤亦,一会儿称赞梅景,一会儿感慨雪色,话说得温婉婀娜。
  可沈春颐无心听,她将茶盏放在手中轻晃,目光落在远处,又在某一处稍作停顿。
  在那片错落的梅树间,一衣着粗旧的人影正匍匐着藏身。
  她并未细看,却也知那正是她等的人。
  谢柔音果然来了。
  她垂眸,将茶盏放回几上,拈起一枚茶果,却未入口,只淡淡看向梅枝之下,一枝雪中白梅正随着风晃动。
  这时,钟婕妤忽然回眸一笑,“皇上,嫔妾想去下头赏赏梅花,皇上陪陪嫔妾可好?。”
  沈春颐微一抬眸,仍靠在软榻中,商鹤亦却伸手去拉她,“走两步便不冷了。”
  可她却只是慵懒闲散地拖着步子,任由他拉着自己,颇为娇气。
  看着商鹤亦待她如此亲昵体贴,谢柔音神情癫狂、憎恨交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匕首。
  下一瞬——
  她便猛然冲了出来,朝着沈春颐扑过来。
  沈春颐告诉自己要狠心,随即她连忙挣脱商鹤亦的手,用尽全力推了他。
  “皇上小心!”
  商鹤亦踉跄一步,被她推得偏了身,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觉沈春颐扑到了他身上,护在了她的身前。
  随即寒光一闪,谢柔音满目血色,大喊道,“去死吧!”
  江公公大惊失色,高喊,“护驾!有刺客——”
  “啊——”钟婕妤眼见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的谢柔音,吓得花容失色,反应过来捂着肚子大叫一声。
  沈春颐猛地一侧身,彻底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商鹤亦,将自己摆在了谢柔音不用费力就能刺到的地方。
  商鹤亦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般地想将沈春颐护在身后,一脚狠狠踹向那扑而来的身影。
  但仍旧慢了一步。
  寒光乍现,匕首已经划破了她身上的披风,刺穿了她的罗裙,鲜红的血迹当即渗了出来。
  她闷哼一声,指尖微颤,咬紧牙关,心中暗暗咒骂。
  这也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