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你身为林侍郎的父亲,其病情你最再清楚不过的,”文宣帝略微沉吟片刻,心中便已有计较,“林侍郎卧病多时,苏醒后是否能即刻起身上朝?”
与文宣帝君臣相伴多年,林世景哪里会听不出他此刻的意思。
文宣帝这分明是要林槿尧病体未愈之名在家休养,继续让林槿玥代替他上朝。
“皇上圣明,”林世景不由得苦笑一声,面上顿时浮现一丝忧愁,“槿尧此番昏迷时日过久,身子骨也元气大伤,纵使明日苏醒也定然虚弱不堪。”
“恐怕需要静心调养上一段时日,方能勉强下地行走。”
眼前的情况林世景早有预料,自从昨夜林槿玥给林槿尧服下丹药,他便将这番话在心底过了数遍。
闻言,文宣帝紧锁的眉头逐渐舒缓,显然对林世景的上道颇为满意。
只是不等文宣帝说些什么,一旁的顾祺便拱手出言:“林相此言倒也在理。”
“只是……”顾祺的目光在林世景身上一扫而过。
随即望向文宣帝,语气中带着丝丝顾虑:“皇上,那位‘桶’的本事我们都是知道的,若今日之事被祂察觉,怕是会引得林小姐怀疑。”
顾祺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将在场的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就连最讨厌顾祺的林世景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席话确实切中了要害。
“桶”的能力他们都是知道的,若按方才说的那般去做,保不齐就会被祂察觉到这其中动的手脚。
文宣帝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御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就在气氛逐渐微妙之际,刑部尚书邓演达突然出声:“不若封林小姐一个小官做。”
“荒谬!”顾祺的斥喝声与邓演达的话音几乎同时落下。
他眉头紧蹙,对邓演达怒目而视:“自大陵开国以来,何曾有女子立朝为官的先例?”
“更何况,林氏女欺君罔上已是死罪,若非那‘桶’从中作梗,此刻早该押入诏狱论处。”
若说前一句崔垣尚表赞同,对后一句他却难以苟同。
即便欺君是死罪,先不说上面那位都已不追究了,就说林槿玥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足以功过相抵数次。
若林槿玥是男儿身,即便她只是位小官,也早已官升好几级成为朝中重臣了。
顾相言语终究是有些欠妥。
邓演达倒也没有被他吓到,不紧不慢的回怼:“顾相此言未免过于迂腐了些。”
“自林小姐上朝以来,其心声所揭之事、所上奏章之谏,桩桩件件哪样不是功在社稷。”
这句话倒是中听,在场几人皆是暗自点头,林槿玥的功绩,是连顾祺也无法否认的。
“古有妇好披甲助商王定鼎中原,今有林氏女执笏护大陵国运,”齐凌云幽幽的道了句,“若论‘牝鸡司晨’,顾相莫不是要连武周旧事也一并清算?”
林槿玥好歹也在他手底下当了一算时间的差,算是他们半个礼部的人。
顾祺要翻她的旧账,也不看看他们礼部答不答应。
况且,若林槿玥真能以女儿身入朝为官,那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毕竟,谁家还没个女儿了。
在这一系列的剑拔弩张中,邓演达抚着山羊须补了一句:“顾相可知,前日顾家三郎在醉月楼为花魁一掷千金时,嘴里还念叨着‘若得林侍郎半分风骨,何愁不能封侯拜相’。”
感受到林世景诧异的眼神,顾祺瞬间涨红了脸。
不仅仅是为他的侄子去逛花楼,更是为他无意间感慨的一句话,被他这个侄子传了出去。
文宣帝叩击桌案的指节却蓦地顿住:“够了。”
女子为官事关重大,并非一句两句便可商定下来的,他还需慎重思虑一番。
眼见顾祺踉跄跪地谢罪,文宣帝的视线掠过林世景的头顶,低沉的声音裹挟着威压碾过众人头顶。
“此事容后再议,若无他事就退下吧。”
孟府庄子上。
孟夏岚被丫鬟轻声唤醒时,窗外天色才刚刚亮起。
“小姐,四爷在院中等您。”丫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显然也被这么早等在院中的孟承渝惊着了。
孟夏岚揉了揉眼睛,略带困意的望向窗外。
当她看清院内那个背对着房门、负手而立的熟悉身影时,惊讶地坐起身来。
四哥。
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该不会压根没睡吧。
不会吧,不会吧!
想到此处,孟夏岚仔细打量了孟承渝一番,只见他身上的衣袍仍是昨日那身,袖口处带着明显的褶皱显然是一夜未眠。
看来四哥是真的急坏了。
孟夏岚心下了然,四哥最是重诺,他答应过薛子晋会照拂他的妻女。
如今恩人的妻女差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他又如何能睡得着。
她飞快地对丫鬟道:“快帮我更衣,简单梳洗即可。”
丫鬟应声,手脚麻利地服侍起来。
院内,孟承渝听到身后房门开启立刻转过身来,他的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丝丝的急切。
“夏岚,”他的声音因一夜未开口而显得有些干涩,语气却异常郑重,“该动身了。”
孟夏岚几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由得有些担忧。
不过,她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置好季蓉嫂子和她的女儿,等一切都安排好,四哥自然会安心去歇息。
她点了点头,语气故作轻快:“四哥,我收拾好了,咱们这就去接季嫂子和小侄女。”
孟承渝紧绷的神情因她这句“去接季嫂子和小侄女”而微微松动。
兄妹二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前往庄子附近的那处凶宅。
凶宅与庄子的距离很近,不过一刻钟,两人便到了季蓉所居住的地方。
眼前的宅院和普通宅院并无不同,若非提前知晓这宅院中出过凶杀案,孟夏岚还真无法将这座宅院和凶宅联系到一起。
她心中隐隐觉得,季蓉嫂子定是被房牙子坑了,才会住在这里。
“请问季蓉嫂子在吗?”孟夏岚压下心中的骂骂咧咧,一边上前叩门,一边温声呼唤院内之人。
叩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然而院内却迟迟没有回应。
就当孟夏岚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断墙后,有一道黑影猛地缩了回去。
有人?!
孟夏岚瞬间将要继续敲门的事抛在脑后,右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鞭柄处。
她和孟承渝对视一眼,两人顿时心中一凛,后者则是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自己置于一个更易观察和防御的角度,目光锐利如鹰隼般锁定了那道断墙。
孟承渝屏住呼吸,仔细凝听身后的动静,只听断墙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正极力压抑着呼吸,试图隐藏身形。
他的目光逐渐凝重起来,那绝非普通路人或邻居应有的举动。
这般藏头露尾的,难道是薛家的人?
这个念头刚划过孟夏岚的脑海,就被她打消了。
那个“桶”和玥儿说的,分明是三日后薛家的人才会找过来,即便算上今日,也还有两日。
若是薛家在得知季蓉母女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会快速找上门来,不可能浪费时间在这里盯梢。
可如果不是薛家的人,还有谁会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
孟夏岚忽的想起这宅子是个凶宅,杀害这一家的犯人尚未被逮捕归案。
许是那罪犯见宅院住进了人家,想要窥探一二,甚至杀人行凶。
“谁在那里?”孟夏岚的声音带着丝丝的寒意,哪里还有方才的温和。
孟承渝更是语气凛冽,将孟夏岚挡至身后,对着断墙处就是一声怒斥:“出来!”
话音乍一落下,藏在墙后的那人似乎意识到站在门前的这两人不好惹,猛地从墙后窜出,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飞奔而去,留给他们的只是一道背影。
“站住!”孟夏岚厉喝一声,想也不想便从腰间抽出鞭子提步想要追上去。
无论这人是不是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