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人群里的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捏着一串茶摊上常见的竹牌上前几步,朝吴府尹行了一礼。
“草民是城南茶摊的摊主,前两日薛家的讼师徐三爷在草民的茶摊上喝茶,和薛家二族老说了几句话,草民恰好在旁边听见了。”
吴府尹示意他继续说。
“徐三爷说,‘这桩案子难在季蓉,不在孟承渝’。”
那中年男子将这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又补了句:“草民虽不懂律法,但也听得出徐三爷的意思是要在薛氏身上做文章。”
堂下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徐三爷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头看向那中年男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恼怒,却很快压了下去。
转向吴府尹道:“大人,草民确实说过那句话,但草民的意思是薛氏作为寡母,其归宗与否是关键,并不代表草民要刻意针对她。”
“那你为何来了京中七八日,却一次都不曾见过薛氏?”卢子钰适时开口。
他的语气不重,却像一根针般扎在了徐三爷的要害上。
徐三爷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吴府尹看着堂上的情形,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又翻了翻薛家的状子,又看了看卢子钰递上来的那张纸,最终拿起了惊堂木。
“本案涉及寡妇幼子归宗一事,律法上有《慈恩录》为据可查,薛子晋一支既已单列户籍,薛氏为其户之主,迁居一事不必经薛家旁支同意。”
“薛家所告孟承渝诱拐之罪,不成立。”
“薛氏母女此后行止,由薛氏自主。”
惊堂木落下,堂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薛家二族老的脸色灰败得像要滴出水来,几个随从面面相觑,都不敢去看那两个族老的神情。
徐三爷站在原地,摇着折扇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扇面上的字画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一行“明镜高悬”。
季蓉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孟夏岚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说了句:“嫂子,赢了。”
季蓉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落下泪来。
她怀里的瑶瑶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从肩头抬起头来,见季蓉的眼眶泛红,便伸出小手去够她的脸。
“娘不哭。”
季蓉低头看着女儿,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娘没哭。”
孟承渝站在人群里,看着季蓉母女相视而笑的样子,一直紧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方才那中年男子出面作证时,林槿玥注意到了余嘉瑞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朝着那中年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心知今日这桩官司能赢得这么利落,也多亏了余嘉瑞和席远琛在背后的安排。
改日要请他们吃饭才是。
压下心中的想法,林槿玥走到季蓉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蓉转过身来,冲她点了点头:“林小姐,多谢你。”
“不客气,”林槿玥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嫂子若是真想谢我,回头给我做顿永州的家乡菜尝尝就好。”
季蓉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好,一定。”
出了京兆府,卢子钰站在台阶上等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急着说话,直到下了台阶,卢子钰才轻声道了句:“今日这一场,赢在了薛家自己的族谱上。”
“是他们大意了,”林槿玥摇了摇头,“归宗而不统属,这行小字薛家自己递上来的时候大概都没细看,只当族谱能证季蓉是薛家人,没想到反倒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接下来的女户之律,怕是比今日更难。”卢子钰的语气有些沉。
林槿玥看了他一眼,心知他这话说得没错。
今日这桩案子借了《慈恩录》的记载,又碰上了薛家自己的疏漏。
可女户之律要推行下去,面对的将是整个大陵的宗族势力。
“卢大人,”她忽然开口,“你说方才吴府尹判案时,堂下百姓那一声叫好,是为了季蓉嫂子,还是为了那行小字?”
卢子钰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身后渐渐散去的百姓。
那些人三三两两地走远,嘴里还在议论着方才堂上的事。
有人提《慈恩录》,有人提薛家族谱,也有人提季蓉在堂上的那番表现。
“大概都有,但更多的应当是替她高兴。”
林槿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冲卢子钰挥了挥手:“卢大人,今日多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客气。”卢子钰拱了拱手,目送她的马车驶远。
回府的路上,林槿玥靠在车厢里,将今日堂上的情形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薛家的讼师徐三爷在钻律法的空子,两个族老口口声声都是“薛子晋无后”。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季蓉嫂子和瑶瑶今后要怎么过日子。
他们关心的只有薛子晋这一脉的香火,至于季蓉和瑶瑶是不是能好好活着……
没人在意。
想到这,林槿玥心底那股压了许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女户之律,得推。
不单单是为了季蓉,也是为了往后那些和季蓉一样被宗族欺凌的寡母孤女。
可一想到这桩事要落到她头上,要她去礼部、户部和翰林院之间来回奔走,还要和那些老狐狸周旋,她就一阵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