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晋去世后,薛家族老以‘延续香火’为名,逼迫民妇从薛家旁支过继子嗣,民妇不肯,他们便处处刁难,民妇的女儿年幼,若继续留在薛家,只怕难以保全。”
季蓉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民妇此次来京,是投奔亡夫故友孟承渝,只为求一处安身之地,并非与人私奔。”
吴府尹听了这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侧头看了徐三爷一眼。
徐三爷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府尹大人,薛氏说自己是为求活路,可她在离开永州之前,并未知会宗族,也未取得路引。”
“按大陵律,寡妇幼子迁居须经夫家宗族同意,方可成行。”
“薛氏未经宗族同意便擅自离家,此乃背弃宗族之举,其言‘求活路’,不过是为私奔找一个体面的借口罢了。”
徐三爷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堂下围观的百姓中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季蓉的手攥紧了袖口,却还记得林槿玥昨日叮嘱她的话,没有急着反驳。
徐三爷见季蓉不接话,底气更足了些。
转向吴府尹道:“大人,薛家的诉求很简单,只求薛氏母女回归宗族,由族中长辈看顾。”
“至于孟承渝,”徐三爷顿了顿,“只要薛氏归宗,他诱拐寡妇幼子的罪名自然也就消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听得堂下的百姓纷纷点头,觉得这位讼师说得有道理。
就在这时,季蓉忽然开口了:“府尹大人,民妇有一问。”
“方才薛家族老呈上的族谱,上面确实写着薛子晋这一支归宗薛家,”季蓉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大人可曾细看族谱下方那行小字?”
随着季蓉话音落下,堂上安静了片刻。
徐三爷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似乎没料到季蓉会注意到那行小字。
而吴府尹则低头翻开了薛家呈上来的族谱,凑近看了半晌。
等他看完再次抬起头来时,神情中多了一丝郑重。
有这行小字在,季蓉便多出了几分胜算。
“薛子晋这一支,归宗而不统属。”
季蓉不徐不缓:“民妇夫君薛子晋这一支早已分家单过,民妇作为薛子晋唯一的遗孀,便是这一户的户主。”
“既如此,民妇迁居,何须薛家旁支同意?”
自称户主。
迁居无需旁支同意。
似是第一次听见这般惊世骇俗的话,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薛家族老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两位族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徐三爷用眼神制止了。
徐三爷面色不变,上前一步:“府尹大人,即便薛子晋这一支单列户籍,薛氏作为寡母,依大陵律例也应受夫家宗族约束。”
“她未经宗族同意便擅自离家,此为事实,与薛子晋是否单列户籍并无干系。”
这话说得有些强词夺理,但律法条文确实没有明确写过单列户籍的寡妇可以不经宗族同意迁居。
吴府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案子,一时间没了主意,沉吟着没有说话。
就在堂上陷入僵局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府尹大人,可否容下官说一句?”
说话的是卢子钰。
他从一旁的旁听位上站起身来,朝着吴府尹拱了拱手。
同在朝堂为官,吴府尹自是认得他。
刑部侍郎卢子钰,在刑部办过不少案子,对律法烂熟于心。
“卢大人请讲。”
“依大陵律,寡妇幼子迁居需宗族同意,这一条的立法本意在于保护寡妇幼子不被外人侵害。”
“可薛子晋这一支既已单列户籍,薛氏便为其户之主,不存在‘宗族’可以代为做主的余地。”
卢子钰顿了顿,又道:“再者,大陵开国皇后在《慈恩录》中有明训,女子孀居遇夫家不容者,可自立门户。”
“这条记载在翰林院所藏典籍中可查。”
“《慈恩录》?”吴府尹微微动容。
此书他略有耳闻,却从未认真研读过。
“是,”卢子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呈了上去,“这是从翰林院典籍中摘抄的几段,上面有开国皇后的原话。”
吴府尹接过看了看,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徐三爷见状,心里咯噔一声。
他没想到对方手里还有这种底牌。
《慈恩录》他当然知道,但那是开国皇后留下的训诫,并非正式律法。
他本以为这东西在律法上站不住脚,没想到此人竟把它抬了出来。
不行!
若吴府尹认可了《慈恩录》的内容,今日这场官司怕是必败无疑。
思及此,徐三爷连忙开口:“府尹大人,《慈恩录》乃训诫之书,并非大陵律法条文,以此断案,恐难以服众。”
与徐三爷的焦急不同,卢子钰的语气可谓之淡然:“开国皇后为后人之典范,训诫之书亦当敬奉,律法中有‘参详祖制’一条,便是为此。”
吴府尹没有立刻表态,他将那张纸放在案上,再次翻看起了薛家的族谱。
随着时间的流逝,吴府尹的眉心渐渐舒缓。
站在一旁的林槿玥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方才翻族谱时,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这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而卢子钰抬出《慈恩录》之后,吴府尹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此时只需再加一记重击,这案子便是彻底的稳了!
“府尹大人,草民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