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蓉带着瑶瑶千里迢迢来京都求援,分明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
可到了徐三爷的嘴里,就成了私奔。
偏偏这种事最难辩驳。
一个寡母带着孩子投奔丈夫生前的故友,这其中的界限本就模糊,薛家那边只需要把水搅浑,就能让堂官心生疑虑。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件事只能靠孟承渝自己来解。
他守着季蓉母女这些天,庄子上的庄丁、附近的邻居都能作证,他和季蓉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半点逾矩。
明日堂上若是徐三爷拿这件事做文章,孟承渝就是最好的人证。
林槿玥在心底叹了口气。
绕来绕去,孟承渝还是得开口,只是开口的时机要关键。
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凝珠迎上来伺候她更衣,顺便递了张帖子过来:“小姐,礼部齐尚书府上派人送来的,说是想问小姐明日若有空,去礼部看看新拟的条例。”
林槿玥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齐凌云的消息倒是灵通,她人还没去礼部,帖子就先到了。
“你且回话,我这两日有事,过两日再去。”
凝珠应声退下。
林槿玥将帖子搁在案上,又想起了文宣帝那句“问她的意见”,忍不住在心底啧了一声。
圣旨都下了,还装模作样的问什么意见。
她摇了摇头,走到床前坐下,顺手摸起枕边的话本子翻了两页。
次日,林槿玥用了半碗粥,便带着凝珠出了门。
马车先去了刑部接卢子钰,随后调转方向朝京兆府驶去。
路上,卢子钰将昨夜又翻了一遍的案卷递给她看:“我昨晚回去细查了下薛子晋这一支的户籍底册,京兆府这边存档的只是薛家本家递上来的副本。”
“上面确实写着薛子晋这一支归宗,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各立门户,不相统属’。”
林槿玥接过案卷,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心底悬着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这行字是关键。
“府尹知道这行字吗?”
“京兆府存档的副本上也有这行字,只是字太小,府尹若不细看,未必能注意到。”
卢子钰顿了顿:“今日堂上若是薛家拿‘归宗’说事,你可以让季蓉嫂子把这一点提出来。”
林槿玥点了点头,将案卷合上还给他。
马车行至京兆府衙门前,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薛家那边显然是有备而来,两个族老站在衙门口,身边跟着几个随从,其中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摇着折扇的中年男子便是徐三爷。
季蓉和孟承渝也已经到了,季蓉站在孟夏岚身侧,怀里还抱着瑶瑶。
小姑娘的小脸埋在母亲肩头,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孟承渝站在几步之外,脊背挺得很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季蓉母女身上。
林槿玥下马车时,正好和薛家那个二族老对上了视线。
那老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却很快移开了。
他大概不知道她是谁。
林槿玥没在意,快步走到孟夏岚身边。
“来了,”孟夏岚冲她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季蓉,“嫂子昨晚没睡好,眼圈都青了。”
林槿玥看向季蓉,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嫂子,昨日我和你说的那些,都记住了吧?”
季蓉点了点头:“记住了。”
“那便好。”林槿玥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说话。
京兆府的堂官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员,据说在京兆府当了七八年的府尹,判案向来以稳为主,很少出什么惊人之举。
她替兄上朝的那段时间,倒是没怎么留意过这人。
不过既然此人很稳,那就意味着他不会轻易推翻律法条文。
况且她替季蓉打官司,有意提出立女户一事怕是早已传入满朝文武的耳中。
更别提文宣帝先前传来的旨意,已是表明了圣意。
圣心在她,只要律法上能站住脚,吴府尹就不会判季蓉败诉。
升堂后,吴府尹在上首坐定,两班衙役分列两侧,堂下原告被告各自站定。
徐三爷先起身,将薛家的状子呈上,口齿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薛家状告孟承渝诱拐寡妇幼子,有违大陵律例,请府尹大人判季蓉母女归宗薛家,以正风俗。”
吴府尹点了点头,看向薛家族老:“薛家可有人证物证?”
薛家二族老上前一步,将薛子晋早逝、季蓉膝下无子、孟承渝与季蓉私下往来等事一一陈述。
最后还递上了一份薛家本家的族谱副本,上面确实写着薛子晋这一支归宗薛家。
吴府尹翻了翻族谱,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薛家族老都对答如流。
堂下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林槿玥站在旁观的人群里,将薛家族老的陈述听了个仔细。
老头说得很有分寸,句句都在强调薛子晋“无后”这件事,却避开了孟承渝与季蓉之间的清白问题,只把重点放在“寡妇幼子不当离家”上。
徐三爷这招很聪明,他不在孟承渝身上做文章,反而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季蓉“离家”这件事上。
因为孟承渝诱拐与否,归根到底还是要看季蓉自己的态度。
只要证明季蓉是主动离家的,那孟承渝就洗清了诱拐的罪名,可季蓉作为寡母的“失德”就会被坐实,律法上她依然要归宗薛家。
林槿玥在心底啧了一声,这老狐狸果然是专挑律法的缝隙钻。
吴府尹听完薛家的陈述,目光在林槿玥身上停滞了一瞬,很快又转向季蓉:“你可有话说?”
季蓉往前一步朝着吴府尹行了一礼:“民妇有话说,民妇离开永州,是为求一条活路。”
“何谓活路?”吴府尹问。
前几日这案子便呈到了他的案桌上,虽说案子牵扯国公府的人,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平日里他处理案子少不了要和京中的达官显贵打交道。
真正让他对这案子起了重视,还是他得知林槿玥会为这案子出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