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笑得也太假了，脸上的褶子都堆成菊花了。】
在见到牛得贵的第一面，林槿玥就将心声打开了。
高士信听了她这话差点没绷住。
好在他及时咬住下唇，这才没当场笑出来。
走在林槿玥另一侧的孟夏岚听见高士信那声轻微的抽气声，便知道这人方才也在忍笑。
牛得贵引着她们往县衙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从通县的风景说到通县的吃食，又从吃食说到通县的民风淳朴。
“林小姐放心，通县百姓最是安分守己，女户之律的事下官已经着人晓谕各乡各里，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哦？”林槿玥偏头看他，语气不咸不淡，“牛县令办事倒是利落，女户之律的公文才到几日，通县就已经晓谕完了。”
牛得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下官想着这是朝廷的德政，早一日晓谕下去，百姓早一日受益。”
高士信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犯起了嘀咕。
他虽不像林槿玥那样能听出牛得贵话里的破绽，但他在礼部多年，和地方衙门打过不少交道。
牛得贵方才那一下僵笑，别人看不出来，他却是看得分明。
这公文怕是压根没动。
【晓谕完了，怕是连公文都还压在案头没拆封吧。】林槿玥在心底冷笑一声。
系统适时出声：【你猜对了，女户之律的公文还躺在牛得贵书房的抽屉里，他连封都没拆。】
【他打的是拖到你走了再慢慢办的主意，等督查的官员走了，女户之律在通县怎么推行，结果都是他说了算。】
果然。
高士信听到这忍不住抬眼瞄了林槿玥一眼。
不愧是林小姐，当真是料事如神。
他在礼部这些年最头疼的就是下州县督查，地方官员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底下的事却一样没办。
以前礼部派人下来督查，十次有八次是走个过场便回去了。
如今有林小姐和那个“桶”在，这通县的底怕是瞒不住了。
到了县衙后，牛得贵又张罗了一桌酒席，说是给林槿玥接风。
林槿玥推说一路颠簸没什么胃口，只让人上了壶茶，便坐在县衙后堂里翻起了通县的户籍册子。
高士信和孟夏岚分别站在林槿玥的左右两侧，各自拿了一本册子翻看。
见这三人的做派，一旁的牛得贵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牛县令，通县在册的寡妇有多少户？”
“这个……”牛得贵眼皮子跳了一下，“下官得让人查查。”
“户籍册子就在这。”林槿玥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指着上面一行字：“通县在册寡妇四十三户，其中无子者十一户，牛县令可知这十一户里，有几户有恒产？”
“这个……下官……”牛得贵的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林槿玥将册子合上：“我来替牛县令答，这十一户里有恒产的四户，而这四户的田产加起来总共不到二十亩。”
“按女户之律，这四户寡妇都可以自行立户，可她们的立户文书交到县衙已经三天了，至今一份都没批下来。”
完了！
牛得贵额头处冷汗直冒，张着嘴想要辩驳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大意了啊！！
他没想到他们来这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册子，更没想到林槿玥一介女子办起差事来竟轻车熟路的。
简单的几句话就堵的他哑口无言。
高士信只觉得牛得贵也是个神人。
这些册子一眼扫过似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仔细一瞧，您猜怎么着！？
哎呦，该办的事一样没办！
“牛县令，我这个人最是通情达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跟你计较。”林槿玥放下册子，抬眼看向牛得贵。
“这四户寡妇的立户文书，今日能不能批下来？”
“能能能，”牛得贵连声应道，“下官这就让人办。”
林槿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不急，牛县令先坐下，我还有件事想请教。”
牛得贵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高士信在旁边默默将册子放回案上，林小姐这问话的功夫着实厉害。
先拿户籍册子堵了牛得贵的借口，再当场点破立户文书没批的事。
这一来一回的，让牛得贵连推诿的余地都没有。
“通县城东的几家绸缎铺，还有城南的两处田庄，明面上是本地乡绅的产业，可我听人说这背后的东家另有其人，不知牛县令可曾听闻过？”
林槿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而一侧的牛得贵脸色却是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这是知道了！？
一定是！
牛得贵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官袍。
不愧是从京都来的，一举一动都有深意，这怕不是在借机敲打他。
“林小姐说的这些事，下官确实有所耳闻，”牛得贵艰难地开口，“只是这些都是商户之间的事，下官身为县令不便过多过问。”
林槿玥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不便过问，那女户的事牛县令便方便过问了？”
牛得贵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高士信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低头假装翻册子。
林小姐的嘴当真是利得很，牛得贵绕来绕去，绕到最后还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我今日来通县不是来查你的账的，女户之律是朝廷的德政，通县若是推行不下去，我这个督查的回去怕是不好交差。”林槿玥站起身来，直视牛得贵。
“牛县令若是不想把事情办得太难看，咱们就好好商量着办。”
牛得贵咽了口唾沫：“林小姐请讲。”
“四户寡妇的立户文书今日批了，明日县衙出告示晓谕全县，女户之律的公文从抽屉里拿出来，该张贴的张贴，该宣讲的宣讲。”
“通县东边那几家绸缎铺和城南的田庄，我不问你背后是谁的，但女户分产若是涉及到这些铺面田庄，县衙不许推诿，该分的分，该立的立。”
牛得贵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不答应。
“都听林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