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第三日，晨光未破，营地已有了人声。
不是哭嚎，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忙碌——像是死里逃生后突然醒悟：命是自己的，饭也得自己抢。
顾衍赤着脚踩在冻土上，脚底裂了几道血口，却感觉不到疼。
他站在那片刚翻过一遍的荒地边，看着孙老匠蹲在地上，拿一块废铁片比划犁头形状，嘴里嘟囔：“弯角太钝，得削薄些……三十步外能破皮甲就算成！”旁边十几个流民围着他学，眼神从绝望变成了光。
阿蛮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在沟渠里扒泥巴，小脸糊满黑灰，动作却利索。
这小子天生一双鹰眼，昨夜跟着匈奴游骑跑了十里路，回来时靴底都磨穿了，嘴里还嚼着草根笑：“他们走的是旧河道，熟门熟路，不像探子，像常来偷牛的老贼。”
赵铁柱挎刀巡视，嗓门粗得震耳：“东边三人一组，西边两人一队，谁敢擅离岗位，饿死也不管饭！”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老兵，全是顾衍分粥那晚跪下的汉子，如今成了营地脊梁。
一切都在动，哪怕饿得眼冒金星，也没人躺平等死。
可人心这东西，比天还难测。
正午刚过，一阵骚动从营门炸开。
百余名流民举着破锄头、木棍冲过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嗓门撕裂空气：“顾衍！你说开荒就能活？牛都被抢走了！粮呢？饭呢？周副将说了，你拿我们当诱饵喂匈奴！”
人群里有人附和，有人观望，更多是沉默——但沉默最容易被点燃。
顾衍没穿甲，只披件旧袍，一步步走上高台。
风吹得他头发乱飞，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具站着的骷髅。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笑出声，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们信他，不如信我。”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今日若无饭吃，我先饿三天。”
说完，当众砸了锅。
铁锅碎裂那一瞬，赵铁柱也上前，掏出怀里最后半袋粟米，狠狠扔进空锅：“老子昨夜翻遍全营，就这点！熬粥分食，一人一口汤，不许多拿！”
人群愣住。
有人低头，有人红眼，有人默默后退。
谣言没散，但火候变了——不再是燎原之势，而是将熄未熄的火星。
夜里风冷如刀。
顾衍躺在草席上，闭着眼，鼻血刚止住，太阳穴突突跳。
金手指不是白用的，每一次战术推演都像有人拿凿子往他脑子里凿字。
但他知道，今晚才是真正的试炼。
果然，子时刚过，阿蛮溜进来，压低声音：“校尉，我埋伏在周通帐外，听见他跟匈奴信使说话……明日午时，里应外合，烧营放火。”
顾衍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阿蛮迟疑：“您不动手？”
“动什么手？”顾衍嘴角扯了扯，“让他以为我疯了。”
他翻身坐起，眼神锐利如刀：“去告诉赵铁柱，放出风去——就说顾校尉昨夜哭着要投降，疯病复发，今晨还在念叨‘我不想死’。”
阿蛮愣住，随即咧嘴一笑：“您这招……比匈奴还狠。”
风渐紧，营地陷入死寂。
远处山岗，一道素衣身影悄然伫立片刻，又隐入黑暗——楚凌烟第二次来了，这次她看清了顾衍的眼神：疯癫之下，藏着一头即将苏醒的狼。
而此刻，无人知晓，明日正午，那一场真正的血战已在暗处悄然铺开。
只等一声令下。
正午的太阳毒得像是要烧穿天幕，荒原上连风都带着焦糊味。
顾衍坐在草堆边，披着那件破旧袍子，嘴角挂着点血沫，眼神却清明得吓人——昨夜装疯卖傻的话已经传遍营地，有人说他吓破了胆，有人信了周通的鬼话，觉得这纨绔少主终究是纸老虎。
可只有赵铁柱知道，顾衍今晨五更就醒了，蹲在沟渠边用树枝画阵型，嘴里念叨什么“弓弩前置”“孩童扰敌”，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狼，在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马蹄声如雷而至！
百名匈奴游骑卷起黄尘，刀光未出鞘，杀意已扑面。
他们本以为能趁乱烧营、劫掠流民，哪想到刚冲进营地外围，迎面就是一阵尖啸破空——
“嗖！嗖！嗖！”
孙老匠连夜改造的弓弩，射程足足提升了三成！
原本只能及五十步的劲弩，如今竟能钉穿皮甲于七十步之外！
三轮齐射，匈奴前锋当场倒下十余人，战马惊嘶乱窜。
紧接着，阿蛮带着一群半大孩子从壕沟里窜出来，每人手里攥着自制的皮绳甩石器，专挑马腿和人脸招呼。
石头虽小，速度却快，打得匈奴骑兵东躲西藏，阵型大乱。
“狗日的！这是哪路打法？！”敌将怒吼未落，侧翼猛地杀出二十死士！
皆是赵铁柱亲手挑出来的老兵，个个饿得眼窝深陷，却悍不畏死。
顾衍一马当先，手中长弓挽满如月，箭锋直指营中火光最盛处——周通正举着火把狂笑，满脸狰狞。
“顾衍已疯！今日此地归我匈奴兄弟！”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下一秒就能换回荣华富贵。
下一瞬，箭至！
一声闷响，铁簇贯喉而出，血线喷涌如泉。
周通瞪大双眼，喉咙咯咯作响，想说话却只剩呜咽，最终扑通栽倒，死不瞑目。
顾衍缓缓放下弓，眼神冷得像冰：“狗都不吃你这种骨头。”
战场瞬间逆转！
匈奴见主谋伏诛、伏兵四起，顿时慌乱溃逃。
顾衍不给喘息机会，亲率死士追击至河边，逼其弃马泅渡。
水流湍急，马匹负重难行，溺毙大半，尸体顺流漂远，血染河面。
战后清点：马匹二十匹、箭矢三百支、干肉五十斤。
赵铁柱一刀割下周通首级，高悬旗杆之上，声震全场：“谁再敢勾结外敌，这就是下场！”
人群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有人颤抖，更多人眼中燃起光——不是恐惧，而是希望。
夜深，营地灯火渐稀，唯有风声与伤口渗血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衍独坐河边清洗伤口，指尖浸在冰冷河水里，忽然一阵微麻袭来——
【叮！军功兑换功能解锁】
【当前军功值：120】
他怔住片刻，随即苦笑。
不是系统太迟，是他终于活到了值得被系统认可的地步。
远处流民营灯火点点，妇人哄孩、老人咳嗽、少年低声议论……这些声音不再刺耳，反而成了他心头最重的担子。
他望着水面倒影里那个颧骨突出的男人，轻声道：“不是我要当英雄……是你们逼我不能倒。”
树影深处，一道素衣身影悄然伫立良久。
楚凌烟合上记录册，眸光幽深：“此人可用。”
她转身离去时脚步无声，却不知身后草丛中，顾衍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那一抹白影——他没动，也没揭穿。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敌人还在远方，而眼下这点信任，比粮食更珍贵。
只是……军功值跳动的数字映在他瞳孔深处，像火种，也像警告。
他握紧手中秤杆，指节发白。
明日开仓，百石粗粮现世，每户限领三日份，多一粒都不给。
有人会骂他狠，有人会哭求施舍。
但他已经想好了——
拎起秤杆怒吼那一刻，他会让他们记住：
“现在省一口，是为了以后人人都有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