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西北风卷着火星直扑流民营。
粮仓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哭喊:“粮没了!咱们全得饿死!”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个瘦小身影被火舌吞没——是阿蛮,那个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流民少年。
顾衍第一个冲进去。
不是逞英雄,而是他知道,若阿蛮死了,流民人心就散了。
他扑进烈焰,战袍裹住昏迷的孩子,硬生生撞开燃烧的梁木往外冲。
肩头烫出焦痕,额头血流不止,但他咬牙没松手。
火场外,众人惊魂未定,只当他是疯了。
直到他跪在地上给阿蛮拍背催吐,指尖忽然顿住——掌心一抹黏腻黑油,混着焦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这不是柴草自燃的味道。
是火油!人为纵火!
头痛如裂,顾衍却猛地闭眼,意识沉入《战歌》模板——【战术推演·开启】!
刹那间,脑海浮现火势蔓延轨迹、风向变化、脚步踩踏痕迹……三息之内,五道模糊人影浮现在推演画面中,皆从营地外围潜入,动作熟练,路径精准避开哨岗!
嗡——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炸开,鼻血瞬间涌出,眼前发黑,耳鸣不止。
【魂魄损耗严重,七日内禁止战术推演】冰冷提示浮现,顾衍踉跄跪地,差点栽倒。
他不是不怕疼,而是更怕信不过自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死寂未散。
顾衍却披发赤足,站上了校场中央那块破鼓。
他赤脚踩着滚烫鼓面,一手抓起染血布条绑在额前,口中高声念咒:“火神爷说我该死!可我偏不死——我命由我不由天!”
傩舞跳得癫狂扭曲,鼓点忽快忽慢,围观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周通站在人群后冷笑:“纨绔果然疯了,昨夜烧粮还不够,今早还要装神弄鬼。”话音未落,只见顾衍忽然一顿,鼓槌猛敲三下左鼓沿、两下右鼓沿,节奏怪异却不乱。
没人懂这鼓点意味着什么。
只有躲在人群角落的阿蛮眼神一亮,悄然摸向五个昨夜可疑之人——趁乱弯腰,在他们衣角偷偷系上草绳。
赵铁柱看在眼里,皱眉欲上前阻拦,却被顾衍一把拽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信我一次。”顾衍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清明如刀,“今夜必抓内鬼。”
话音刚落,他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旁边滚烫粥桶,汤水泼洒一地,蒸汽腾起,围观者惊叫连连。
可等烟散了,顾衍拍拍灰站起来,脚底竟无半点烫伤。
原来早垫了湿布。
这一摔,摔得精妙——摔给了暗处的眼线看。
果然,不到半炷香,周通营帐里便传出低语:“顾校尉疯魔了,不必再报。”
篝火余烬未冷,风却静得可怕。
顾衍站在校场边缘,望着远处五条系着草绳的身影,缓缓攥紧拳头。
疯子面具戴好了,猎物也标记完了。
现在,只等入夜。
夜色如墨,风止息得诡异,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待一场杀局。
五道黑影果然再度摸出营帐,鬼祟如狐,贴着篝火余烬的灰堆匍匐前行——他们不知道,自己衣角那根草绳,在月光下泛着湿气与杀机。
阿蛮早埋伏在坡后,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手指死死扣住绊索两端,像只蓄势已久的狼崽。
“来了……”他低声呢喃,心跳快过鼓点。
当第五人踏入陷阱圈,阿蛮猛地发力!
“啪!”一声脆响撕裂寂静,三人应声扑倒,第四人踉跄踩中第二道机关——那是用枯枝和碎瓦片搭成的简易警报阵,哗啦一响,整个营地仿佛惊醒!
赵铁柱早已带二十精壮老兵候命多时,火把齐举,刀锋寒光映脸。
未等敌人起身,铁靴已踩上咽喉,绳索勒进皮肉,连挣扎都来不及。
唯一没被绊倒的是个瘦高汉子,转身欲逃,却被顾衍从暗处跃出,一脚踹中小腿膝盖,咔嚓一声脆响,惨叫未出口就被捂住嘴拖回校场。
五人跪成一排,满脸烟灰混着冷汗,瑟瑟发抖。
顾衍缓缓走近,赤脚踩在冰冷泥地,却比谁都稳。
他撕下额头染血布条,露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眼——不再是昨夜跳傩舞的疯子,而是锋芒初露的将种。
“谁派你们来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其中一人突然张口,鲜血喷涌而出——咬舌自尽!
其余四人魂飞魄散,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校尉饶命!是周副将……是他给火油、许我们百石粮!我们也是饿怕了啊!”
“他说您疯了,不会再查……求您留条命!”
顾衍不动,眼神却沉了几分。
果然,是周通。
这个表面恭顺、暗中贪墨军粮的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想借流民暴乱之机除掉自己。
但他不急着揭穿。
只挥手命赵铁柱将尸体抬至周通营帐外,横陈门前,血迹斑斑;自己则提刀立于营地中央,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阴晴不定。
夜深人静,他故意放慢脚步,在巡逻兵耳边低语:“副将大人靴底沾着火油渣呢……昨夜风向不对,怎会烧偏了方向?呵,聪明人总爱留痕迹。”
话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钻进耳中。
次日清晨,周通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如纸,竟主动来找顾衍:“校尉神勇,卑职自愧不如,愿调往东哨戍守,避嫌避祸!”语气惶恐,眼神闪躲,哪还有半分往日倨傲?
顾衍只是淡淡点头:“准。”
一场阴谋,被疯癫掩盖,又被清醒反杀。
无人知晓他昨夜鼻血未干、头痛欲裂,更没人看见他回帐后蜷在角落咬破嘴唇才忍住呕吐——金手指不是万能,每一次推演都在透支魂魄。
但他赢了。
不仅揪出内鬼,更让周通疑神疑鬼,自乱阵脚。
正午烈阳下,顾衍立于校场中央,身后只剩一口空锅、一坛清水。
他亲自舀粥,一碗一碗分给流民、士兵,最后轮到自己时,锅底只剩半勺汤水。
他仰头喝尽,连渣都不剩。
“粮没了,人还在!”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想活命,就跟我开荒!想吃饱,就靠双手抢回来!”
人群沉默片刻,忽有一老妇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将军若死,我等何存?”随即纷纷响应,有人颤巍巍捧出私藏干粮,有人解开衣襟摸出藏了三天的麸饼……
孙老匠挤上前,捧着半袋黑乎乎的麸皮,嗓音低哑:“我能改弓弩,省箭矢!只要有点铁料,我能造出打三十步的破甲弩!”
【叮——初级训练手册×1,粗粮百石,是否兑换?】
顾衍心头一震,眼中燃起微光。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而此刻,无人注意到,在远处山岗阴影里,一道素衣身影静静伫立良久,终于转身离去——那是楚凌烟,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疯子”校尉的眼睛。
第三日清晨,风还未起,营地却已悄然不同。
有人磨刀,有人拾柴,有人默默整理残破农具。
荒地尚在,人心已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