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班时间到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长城吐出了它吃下去的一切。
一万八千人的残骸、二百一十四艘船的龙骨、被折叠成平面的空间碎片,像一场逆着下的暴雨,从装甲板的缝隙里喷进血色星海。我没有时间感慨——因为那团残骸云后面,真正的东西到了。
第一波是猎犬。
它们不跑,它们在空间上爬。每一爪落下,虚空就塌下去一块,留下一个边缘惨白的坑。三千条?三万条?数不清。我的右眼拉满焦距也只能看见一片蠕动的黑,像有人把墨汁泼在活物上。
“外壳承压百分之九……十七……三十!”龙曦的声音被金属撕裂的尖啸割得支离破碎,“将军,它们要啃穿第三层!”
我把断掉指尖的双手插进数据槽,淡金色的血顺着槽壁灌进长城的神经。
疼是熟悉的。像有人拿一把钝锯子从胸骨正中往下锯,锯一下,我就数一下。
一下——那是我的表。
“夜。”我接通锦衣卫频道,“楼船丙组,横列前移四百,间距缩到舰体长度的三分之一。”
“那样会失去转向能力!”
“不需要转向。”我说,“需要一堵墙。你们的装甲厚,扛得住三口。”
“扛不住第四口呢?”
“第四口来的时候,”我把聚变炉的输出往上顶了一格,炉子撞在碎掉的肋骨上,我眼前白了一下,“泰坦的鼓就响了。”
舷窗外,三百艘楼船轰然横移,青铜板层层叠起,像一道被强行立起来的城墙。猎犬群撞上去的第一口,整排船同时往后沉了三米,装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长鸣,铆钉像雨一样打进甲板。
第二口,七艘船被整片掀起来,像掀开一页纸。
第三口——
“现在。”我说。
外环的断角敲下了第五声。
那不是鼓点,是校时。泰坦遗民把这一下敲进了每一艘船的引擎点火时序里。三百艘楼的尾焰在同一拍上爆发,火墙往前推了半公里,把刚探进头的十二条猎犬硬生生挤回了残骸云里。
它们的身体被曲率剪切撕成两截,前半截还在咬,后半截已经成了平面。
“第一波退了。”龙曦报数,“损失楼船十九艘,人员……”
“别说数字。”我打断她,“说还能打的。”
“还能打的,两千九百八十一艘。”
我笑了一下,嘴里涌出温热的液体,咽下去是铁锈和臭氧的味道。
还剩两分钟。我知道,因为它不会给我更多。
第二波没有声音。
它是从里面来的。
长城深处的六具尸体,忽然同时抬起了头。
我通过总线感觉到了——六个旋涡一起反转,管线里的能量倒灌,整座城的齿轮开始往错误的方向咬。这不是攻击,这是篡改。它们在改写这座城的敌我识别,一笔一笔,把“我们”改成“它们”。
“火控系统离线!”王振在那头吼,“将军,城在认新主!”
“它认不了。”我把后颈的插头往脑干里又按了一格,金属触点咬进神经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颅骨里响了一声脆的,“因为它吃的每一口,都是我喂的。”
“你要干什么?”
“抢回来。”
我闭上眼,沉进那条我自己铺出来的纵线。
那里已经不是数据了。是六段人生,正顺着管线往我脑子里倒。
四百二十年前,那个人跪在座上,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节一节变成齿轮。他最后想的是家乡麦田的风。
三百一十年前,那个人把火控对准了自己的舰队。他到死都以为自己在救人。
一百八十年前、九十年前、四十年前——
七年前。
七年前那一段最清楚。
殖民站的走廊,应急灯一闪一闪。她抱着破头盔,跑得肺都在疼。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叫她“哥”,从很远的地方,从墙里面,从她自己胸口那个还没长出来的漩涡里。
她回头了。
我猛地睁开眼,鼻腔里涌出的金色液体滴在控制台上,烧不出坑了——那里已经积了一层我的血,半干,黏得像胶。
“将军!”夜在喊,“火控还剩十二秒!”
“够了。”
我不去挡那六段记忆。我让它们进来,然后抓住其中最烫的那一段——七年前那一段,她回头之前的那一秒——把它当成烙铁,按进了长城的核心识别区。
“这座城认的是生物特征。”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那就让它认个够。”
我的基因序列顺着总线铺开,盖过一号,盖过三号,盖过六号。每一盖过去一层,我就少一块自己——左手的小指没了知觉,右眼的焦距锁死在无穷远,左耳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鸣叫。
但我撑住了。
齿轮发出一声极不情愿的哀鸣,然后,一寸一寸,转回了正确的方向。
“火控恢复。”王振的声音在抖,“……将军,城哭了。”
“什么?”
“冷凝管在漏。整条走廊都是水。”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水。
是我刚才盖过去的时候,六个人一起松了手。
第三波,是炮。
虚空炮台在残骸云后面成型,没有实体,只有一圈圈向内塌陷的环。第一发打出来,没有光,没有声——大明的一艘楼船直接从中间少了一段,断面光滑得像镜子,前后两截还保持着原来的速度飘了半秒,才互相错开。
“锚点曲率钉松动百分之七!”龙曦喊,“将军,它在打钉子!它不要城,它要这个点!”
我明白了。
它从头到尾都没想杀我们。它要的是把这个钉死的点拔掉——只要锚点一松,三十万人、六层阵列、我拿三亿七千万人换来的那点胜率,全都会像散了线的珠子一样飘走。
“所有舰船听令。”我的声音通过仅剩的百分之二十链路传出去,哑得像砂纸,“放弃杀伤。全部火力,覆盖锚点外围三光秒,给我织一张网。”
“网?”李斯特在那头吼,“拿什么织?我们的炮弹穿不透那些环!”
“不用穿透。”我说,“用残骸。”
“……什么?”
“长城吐出来的那些东西。”我抬起那只还在漏金水的手,指向舷窗外那场逆向的雨,“一万八千个人的骨头,二百一十四艘船的龙骨。它们被折叠过,被改写了一半,现在是这片星域里唯一能卡住规则的东西。”
“把它们全部打散,填进锚点和炮台之间。”
“用死人,”我一顿,“给活人挡一发。”
频道里静了两秒。
然后第一门炮响了。然后是第十门、第一百门、三千门。
残骸云被打散成一片细密的尘,漂进锚点前方的空间。第一发虚空炮再落下来的时候,打在了那片尘上。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的、像玻璃被捏碎的响动。那一小块空间自己皱了起来,把整发炮击吞进去,嚼了三下,吐出来一堆毫无意义的辐射。
挡住了。
“第二发准备——”
“来不及了。”我说,“龙曦,把磨盘阵的角速度提到三倍,逆旋。”
“那样会把我们自己撕——”
“提。”
三千一百艘船同时加速。石磨转起来了,越转越快,尾焰拧成一股螺旋的火墙。虚空炮的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打进来,全部被旋转的曲率场带偏,擦着阵型的外缘滑过去,削掉了泰坦遗民的三面盾。
鼓声没停。
那个敲鼓的人换了一只手敲。
我看见了。我在总线里看见了他——左臂齐肩没了,血把甲板泡成了红色,右手举着断角,一下,一下,敲得比刚才更稳。
我把那股稳抓过来,压进自己的炉子里。
聚变炉又偏了一毫米。现在是四毫米。医生说——如果还有医生的话——这个偏移量上,人已经死了十七分钟。
我还站着。因为我不能坐。
我一坐下,就是入座。
第四波,是她。
那条线又来了。比刚才粗十倍,笔直地、安静地指向座舱,指向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