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不是打过来的，是渗过来的。全域感知全开的第六分十二秒，我正盯着镇海号底下那缕波形，忽然感觉到外圈凉了一度——不是温度，是"存在"的密度，像一整片很厚的水被人从外面用一根很细的针扎了七个孔，七个孔同时往里吸气，吸得很轻，轻到防线读数一个都没跳。可我感觉到了，因为我现在就是那片水。玄甲捕捉异常：外圈三号能源接口外侧，数量七，性质非舰船。备注：它们没有影子。
"三号接口，外测零点零八光秒。""那里什么都没有，读树全是绿的。""看暗能的折射。""暗能折射正常——"她停住了，键盘被砸了五下。"将军，暗能绕过去了。绕得像有人在那儿挖了七个洞，洞在吸。吸什么？吸我们的名字。"我扶着舱壁站起来，不用屏幕不用报数，我知道三号接口守着的是谁。"王振，你那儿有东西要出来了。炉子烧得太好了——二百零四座炉，火头朝同一个方向歪了三度，歪得整整齐齐，歪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自然的火不这么歪。是它们在借我们的火给自己开门。现在，所有人，手离开操纵杆，一个都不许碰。""将军那是三号接口，一松手接口就——""松手。我要看它们自己怎么关不上。"
他们怂了。二百零四双手同时离开操纵杆，那一秒火头猛地正了回来。正回来的瞬间，那七个本来借着火头偏斜把自己缝进回路里的东西露出来了——不是显形，是失重，它们一直挂在我们能量上靠我们的火撑着，火一正它们就掉下来，像七只被人从墙上撕下来的壁虎，还带着我们自己的一层皮。皮被撕开那一下我浑身一颤，一道很细很热的裂口从三号接口第二层纹路划到第五层，暗金的纹路自己卷起来，卷得像被烫到的皮肤，渗出来的不是人的血，是一种很稠的黑的带绿沫的东西。"七个东西从三号接口突入，阵型非标准，它们在数数，过一个亮一个。和镇海号底下那缕波形一样。""那就别让它们数完。兵部三百二十七座迭代矩阵，上线。"
爽点从第七秒开始。七年里我眼睁睁看着七十二道闸门一座座黑下去，手里只有数字。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看得见。"第一波左翼三艘，不要炮击，用炉子。二百零四座炉全部降载百分之七，节奏按塔尔的拍子走——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落在节拍之间。为什么？因为它们的波形是等距的，等距的东西最怕不齐。"他们照做了。内圈沉了一寸，左翼那三个东西的波形乱了，三个凸起往左挪了小数点后第九位，它们自己的护壳对撞了，不是被打中的，是自己撞上的——三块铁塞进一个模子砸了一锤，咚，三团火光炸开，炸得很干净。
"还有四个。右翼两个，交给晶族——七个嗓子唱七个音，唱它们波形上那七个凸起，唱准了就共振到散架。"晶族唱了，右翼两个东西抖得边缘规则碎片一片片掉，发出一声很细很尖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刮了半秒，停了。"上侧那个给泰坦。第三百一十一具躯壳左肩关节裂了，把整个壳卸下来扔出去，仰角七十度。"赫拉骂了一句她祖母教的脏话，然后她卸了，一整具三米高的躯壳甩向正上方，飞着飞着自己亮了，暗红的浆喷成一条线，正好撞上那个往下扎的东西——没有爆炸，只有一声像把烧红的铁插进雪里的嗤。那个东西停了，停得干脆，停得一动不动。"它认不出方向了。它的定位被炉子的拍子、晶族的歌、你们的烫三样东西同时告诉了三件不一样的事，它不知道该信谁，所以它谁都不信，所以它站着。"
"最后一个，正下方那个，交给我。"高潮是我把手伸出去那一下。不是真的伸手，是我的意志伸手——适配度71%，基因锁代价从"命"改由"意志"支付。我想了一下，想让正下方零点零八光秒那片空间弯一度，它弯了，顺得像抬手。那个正下方往上冲的东西一头扎进弯里，扎进去的瞬间折成两段：真的那一段沿弧面滑，外壳一层层剥下来化成黑灰被暗金纹路吃干净；没发现的另一端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正在冲"的姿势。"那是什么？""它的未来，被我掰下来了。""掰下来会怎样？""会还回去。等它的主人来拿。"
首轮接战结束：敌方突入7，我方战损0，三号接口纹路微裂可自修复。判定：迭代防御矩阵首次全域验证通过。备注：此胜非以力胜，乃以知其拍胜。纹路真的在自己长，爬到第三针，二百零四座炉台二百零四个人在炉子旁边笑，笑得很难听，像一群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一边咳一边笑，咳出来的东西里有血。"将军，零损失。七年了，七年里我们从来没赢过一波完整的。今天赢了。你怎么知道它们怕什么的？"我没有答——因为我不能告诉他，我不是算出来的，我是感觉出来的。一百零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一个人的疼在我身上过了一遍，那七个东西碰到防线那一下我也受了一遍，受的瞬间我知道它们怎么长、骨头朝哪边歪、节拍落在哪儿、怕不齐，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齐的。
"前锋舰队呢？七光时二十二分。比预计快。因为它们不需要走了——刚才那七个不是探路的，是敲门的。敲完门，主人就来了。"我以为这就是这一天最坏的消息了，我错了。最坏的消息在三分零九秒来了。打捞组从七具残骸里捞到东西——那七个东西不是战舰，是壳，里面曾经装着东西。壳内壁检测到一段残留信号，很干净很直等距，和我的基因节拍重合——但不完全，差了小数点后第十四位。就差那一位。说明它不是虚主的，也不是那个拿尺子量我们的东西的。那是谁的？频道里静了很久，棺材里那个东西应了，应得很急，像一个听见了自己家乡话的人。
残骸信号解析完成：文明融合型虚空生物。构成：泰坦星核序列17%、晶族共鸣序列9%、人类神经编码31%、龙曦暗能膜结构6%、虚空本源37%。判定：该个体由五种已知文明之"本源特征"强行缝合而成。判定：缝合工艺——洪武年间祖炉铸器法。我扶着舱壁慢慢站起来，站到我这辈子最高的一次。"它们不是来吃我们的，它们是来收料的。收这七万年里所有被打死的人——收他们的骨头、歌、火、膜，收回去铸成新的东西。铸成什么？铸成军队。一支用我们自己的东西铸出来的军队。"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感觉到，全域感知里那一百零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一个点上，有九个点在这一秒轻轻地、很舒服地亮了，亮得很整齐，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同样的拍子点了九盏灯。九个点，分散在九个不同扇区、九个不同文明、九个活人。"把那九个点的名单调出来。"第一个泰坦赫拉三百岁第一次上战场；第二个晶族第三节点操作者无名；第三个人类第二百零四座炉台司炉十九岁姓名未录入；第四个龙曦母舰近卫编号七一一；第五个……她念到第九个停住了。"念。""第九个，人类主力副统帅赵天雷，镇海号。生命体征正常，说话声音正常。只是——他刚才又下令了，用的还是那个词，祖炉旧例。而这一次他不是对着第三梯队说的，他是对着全线说的。"
核心舱自己响了，不是警报，是一种很沉很慢、像大地深处一口钟被撞了一下的声音。咚，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落在节拍之间。而这一次钟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脑子里来的，从那一百零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一个点里、从那九个刚亮过的点里、从每一个我曾经感觉过的疼里同时响起来的。响完第四下，一个很老很哑、像两个嗓子叠在一起的声音在我的骨头里轻轻说了一句谁都没听懂的话："料齐了。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