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没有预警，是我先疼的。全域感知第九分四十一秒，我正盯着那九个刚亮过的点，左肩忽然被人用一整座山撞了一下——骨头往下陷了一寸，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按进蜡里。玄甲提示：一号接口正东扇区遭冲击，超出量纲，载体有序序列0.39%。"赫拉。""将军，我们这儿——""有东西出来了。你抬头。"
我通过她的眼睛看见了。不是七艘，不是一百艘，是三头。它们不是飞过来的，是从星海本身挤出来的——像有人把厚布从外面顶了三下，布没破，顶出来的地方变成了三个很大很圆的凸起，边缘规则一层层往下掉，化成黑灰落在防线上，被暗金纹路吃了。这一次吃得很慢，纹路自己在往后缩。识别：虚空吞星兽，单体质量无法测定，构成泰坦星核17%+晶族共鸣9%+人类神经编码31%+龙曦暗能膜6%+虚空本源37%。备注：此物由我方战死者本源缝合而成。那37%的虚空本源里嵌着一小块很熟悉的很烫的东西——泰坦族自己的人。"它们身上有我们的味道。""它们在回家。"
第一头撞上来时，整条环矮了一寸，我同时感觉到三百一十一个疼——三百一十具躯壳同一瞬间同一处关节。"盾列！三层！壳贴壳！缝对缝！"暗红浆从每道裂缝喷出来，喷成一面很薄的还在冒烟的墙。墙立起来那一秒，那头兽到了。它没有嘴，那面暗红的墙开始往回长，长成它自己的形状——墙上每块壳都开始认自己的老家，往那个很大很圆的凸起上爬，像藤，像血管。缝到第三针，赫拉的左肩裂了，我跟着裂了，连位置都一样。
"算它怕什么。"其实不用算，受的那一下我就知道它骨头朝哪边歪、节拍落在哪儿。可这一次不齐没用——它不是靠节拍定位的，它是靠认亲来的。我看见它肚子里有一小块东西在闪，闪得很慢，像一颗还没凉透的炉心，节奏是塔尔的拍子。"不要打。""将军！它已经把我们的墙吃了一半！""因为那里面是我们的人。那37%的虚空本源不是随便抓来的，是被找回来当柴烧的。我们要是把它打碎了，就亲手把他们杀第二遍。"
高潮是赫拉自己做的决定。她没有等命令，把那具刚裂了左肩的躯壳从盾列里抽出来，像把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拔，然后把裂开的那条缝对着那头兽肚子里闪着的炉心。"我父亲七百二十年前死在天狼星D区，他的躯壳被吞了。我记得他壳上有一道疤，是第一次下炉被溅出来的浆烫的，疤在左肩，和我这刀同一个位置。"棺里那个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它在怕，怕这个三百岁第一次上战场的泰坦女人做一件它做不出来的事。"星核出壳，不问归途。壳在，人就在。只要我还认得那道疤，他就还是我爹，就不是柴。"
她把自己躯壳的星核护盾整个引爆了——不是炸，是开炉。一整颗新生的太阳从那道三米高的裂缝正面推出去。暗红的浆没有往外散，它往回流了，流成一条很直的线，这头是赫拉裂开的左肩，那头是兽肚子里闪着的炉心。两头接上的瞬间，那头兽停了，像一匹跑了一辈子的马忽然听见主人的哨子，然后开始抖，边缘规则碎片一片片掉，发出一种很低很哑、像两个嗓子叠在一起的声音——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叫的是赫拉的小名，一个只有她父亲知道、七百年没人再叫过的名字。"爹。"她就说了一个字，往前踏一步，一步踏碎自己膝关节，踏进兽怀里，抬起那只只有三根手指能动的手，一拳砸进炉心正中间。
那一拳穿过的是我的左肩。第一寸我感觉到壳的硬度，比钢硬比骨头软，像一块被磨了一辈子的门框；第二寸浆的温度，烫得不像温度，像"活着"本身；第三寸我碰到里面那个人——不是尸体，是一种很稠很暖还在慢慢转的东西，它认出我了，一号接口的暗红纹路同时亮了一遍。赫拉的拳头继续往前，咚，那颗炉心被她从里面整个掏出来。那头兽从头顶开始化，不是爆炸，是化，像沙堆被抽走最底下那粒，从上往下一层一层塌，塌得很安静，最后只剩一地黑灰。灰落在她肩上那道和父亲同位置的疤上，落了一层又一层，她举着那颗还在转的炉心，慢慢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将军，我爹回来了。他只回来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后面那两个里面。"
剩下两头吞星兽同时转向了她，转向那颗被掏出来的炉心，肚子里还有六小块东西在闪——六个名字，六个七百二十年前死在天狼星D区的人。"泰坦重装集群，西北六十度不许动，一动犄角就没了。晶族唱歌，唱塔尔的拍子，唱到最后一个嗓子碎掉。人类主力炉子推到最大，火头朝东歪三度，歪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尺子量过。""那不是会开门吗？""会开门。我要的就是开门。开到能让他们自己走出来那么大。"
爽点从第十七秒开始。那两头兽没有冲过来，它们停在原地，停得很整齐，然后把自己拆开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拆的，一块壳一块壳往下卸，卸下来的东西在半空排成两列，排得像一群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家门，排到最后露出里面那六小块还在闪的炉心。六小块排成一行，朝着赫拉，朝着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块。判定：敌方单位主动解除武装，非战术行为，为归列行为。备注：此非击退，此为认主。
"认主。"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才明白今天这一仗赢在哪。不是赢在拳头，不是赢在矩阵，是赢在我们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赵四念过七百遍，赫拉记得那道疤，老头摸着新齿轮说活了，小六子口袋里那颗化掉的糖。记得的人还在，所以被铸成柴的人还能找回来。一号接口保住，零损失，两头巨兽自解，七块炉心全部回收。
最好的消息只持续了二十三秒。赫拉抱着炉心慢慢转过身，隔着零点二光秒举起左手，把那块炉心翻到背面。背面有一块很小很旧的金属牌，刻着泰坦铭文，边角被浆烫过一道疤，和她左肩那道同一个位置。"这块牌子是我爹的壳没错。可他这具壳的编号不对——我爹是天狼星D区第七批，这批是第三批，早了四百年。而且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念。""我不敢念。""念。"她静了两秒，用一种很老很哑的、像两个嗓子叠在一起的声音念出来："自愿入炉·第七任亲授。待第九任收编。"
自愿入炉。我扶着舱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这具身体已经找不到"站"和"跪"的区别了。脑子里那张烧焦的纸自己翻到最后一页，浮出一行新字，用的是我掌心刀口的颜色："第七任所铸之军，今已归列其三。余者尚在途中。数量不可计。抵达时刻：与前锋同步。"前锋——"龙曦，前锋舰队。""五光时四十分。比预计又快了。""因为它们不是走来的，是被接来的。被我们。被我们刚刚打开的那扇门。"
频道里死一样静，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而这一次和我心跳同一个拍子的，不是棺里那个东西，不是基因深处那段坐标，是全线——全线一百零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一个点在这一秒同时敲了一下，敲得很齐，齐得像一支练了一辈子的军队听见集合的钟声。"镇海号又传令了，全线，赵天雷说的。他说——炉门已开。诸军——入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