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是家里的老仆人,他已经在这里干了三十多年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周天阳脸上,先是茫然地看了几秒。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
  “三……三少爷?”
  周天阳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老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拉开门,手都在发抖。
  一把抓住周天阳的胳膊,声音沙哑地喊着。
  “三少爷回来了!”
  院子里的回声在几进院落之间传开了。
  正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跑到院子中央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像是怕眼前的人影只是一个幻觉。
  周天阳看着她,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这是原主的母亲。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些被尘封的细节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开口叫一声娘。
  但那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
  最终还是喊出了口。
  “娘。”
  那人的脚步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上下打量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天阳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你真的回来了……”
  她抓着周天阳的胳膊,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周天阳感受到那只手的颤抖。
  他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抓着,带着他往屋里走。
  正堂里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正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周天阳身上停住的那一瞬间。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只是轻微地变了变。
  这是原主的父亲。
  周家的当家人,苏州城里数得上的富商。
  一辈子精明干练,此刻却有些失态。
  他站起身来,走到周天阳面前,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遍。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八年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但周天阳听得出来。
  这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多。
  “爹。”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心疼,有责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下说吧。”
  接着,母亲出去安排饭菜了。
  周天阳听到她在院子里吩咐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悦。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周天阳坐在椅子上,父亲周奎坐在他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周天阳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那个十二岁翻墙跑掉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他军装已经换下来了,但他身上那种属于行伍中人的气质依然存在。
  周奎看了很久。
  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一直看着周天阳。
  “你当年走的时候,才这么高。”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齐自己肩膀的位置。
  “现在比我高了。”
  周天阳知道这不是一句关于身高的闲话。
  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爹。”
  “我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
  周奎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信我看到了。”
  “你娘看完之后哭了三天。”
  周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跟你娘说,儿子会回来的。”
  “回不来……那也是他的命。”
  周天阳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当年那封信会让父母担心。
  但他也清楚,自己如果当面告别,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爹,我这八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缓缓开口,把自己这八年的经历简短地说了一遍。
  从离家之后跟着红军队伍走。
  到爬雪山过草地,再到红军改编成八路军,从772团的营长到新二团的团长。
  他没有说那些细节,没有说具体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鬼子。
  但他的父亲是聪明人。
  周奎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的人比周天阳走过的路还多。
  他不需要听到那些具体的战斗经过。
  只需要听到儿子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团长两个字。
  就已经能想象出这条路上有多少生死关头。
  “团长。”
  周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八路军的团长?”
  “对。”
  “管多少人?”
  “现在有一千五百多人。”
  周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周天阳,目光里那种复杂的神色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你今年才二十岁,带了一千五百多人的队伍?”
  周天阳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点了点头。
  周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追问那些具体的战斗经历,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那你吃过不少苦吧?”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周天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是吃了不少苦。”
  “但跟那些牺牲的战友比起来,不算什么。”
  “我们团刚组建的时候,是从772团带了一个连的人出来,一百二十几个。”
  “后来慢慢招兵,收编了一些溃兵和愿意打鬼子的队伍,才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
  “我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运气好的了。”
  周奎听着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回来,是路过,还是专门回来的?”
  周天阳没有隐瞒。
  “路过。”
  “上级交了一个任务,正好要路过苏州。”
  “我就想着,回来看看你们。”
  周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明白很多事不该问。
  问了也未必能说,说了他也未必帮得上忙。
  周天阳看着自己的父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个老人,大半辈子经商,见过世面,知道轻重。
  他没有追问那些不该问的细节。
  周天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爹,家里的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