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王政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老陈,你说天阳那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陈旅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
  像是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涌了很久。
  最终沉淀成一个笃定的判断。
  “渠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东西到了。”
  “他有他的门路,他愿意把这些东西用在部队上,这就够了。”
  “至于他怎么弄到手的,那是他的本事。”
  王政委没有再追问。
  他也望着那批物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
  这些物资将化作一件件棉衣和一床床棉被。
  让那些战士们,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陈旅长突然说道。
  “这些物资,今天下午就给后勤部送过去吧。”
  王政委点了点头。
  “行,我去安排。”
  他转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陈旅长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那批物资上,嘴角的弧度依然没有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朝着炊事班的方向走去。
  “老刘,今天多加个菜。”
  “老子高兴。”
  炊事班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应答。
  陈旅长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太行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冬天,他们八路军应该不会太难熬了。
  ……
  一天后。
  八路军前敌指挥部。
  指挥室里的气氛比往常要安静几分。
  副总指挥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后勤部刚送来的报告。
  他已经看完了一遍,但没有放下。
  目光依然落在那几行字上,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后勤部的报告写得很简略。
  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一句简短的说明。
  “386旅今日送来过冬物资一批,计粗布三千匹,棉花两万斤。”
  “经查,此批物资系386旅新二团提供。”
  副总指挥看完第二遍,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低垂。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副参谋长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个茶缸子,正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他刚才已经看过了那份报告。
  此刻没有催促副总指挥表态,只是安静地等着。
  刘师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
  政委坐在桌边,目光也落在那份报告上。
  他的神情平静,但眼神里分明有一种认真琢磨着什么的意味。
  这种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副总指挥伸出手,又拿起桌上另一份电报。
  那是386旅发来的正式报告,比后勤部那份详细得多。
  报告的内容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陈旅长的说明。
  “新二团已收晋绥军第二战区司令部拨付之现大洋十万,系阎锡山长官以慰问金名义赠予,以表彰新二团近期之重大战功。”
  “此款已由新二团团长周天阳同志接收,不日将由386旅旅部代为转交总部,统一调配使用。”
  报告的第二部分。
  是关于国民政府那边的情况。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已正式授予新二团团长周天阳同志少将军衔,新二团在国民政府序列中已升格为新编第二师。”
  “国民政府方面亦已调拨一个师之全套装备予新二团,包括中正式步枪五千二百支、轻重机枪若干、迫击炮及弹药、药品、通讯器材等物资,现已由386旅旅部代收。”
  “经周天阳同志本人提出,该批装备除电台一部留用外,其余全部上交386旅旅部统一调配。”
  副总指挥看完第二遍,把那份报告也轻轻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目光从屋里几个人脸上逐一扫过。
  “都看过了吧?”
  副参谋长最先点了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看过了。”
  刘师长也点了点头。
  政委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与副总指挥对视了一瞬。
  屋里又安静了片刻。
  副总指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两份报告上,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细微。
  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天阳同志,是个好同志啊!”
  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没有急着说下去,手指在桌沿上又叩了两下。
  副参谋长接过了话头。
  “十万大洋,说上交就上交了,连眼都不眨一下。”
  “换作别人,就算愿意交,至少也会提出各种条件。”
  刘师长没有急着开口,但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思。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他上交的不只是那十万大洋,还有国民政府给的那一个师的装备。”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武装一个主力师了。”
  政委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依然平缓。
  “他收了晋绥军的好处,也收了国民政府的好处。”
  “但这两样好处,他都没有留给自己,而是全部上交给组织。”
  “拿了别人的东西,转头就上交给组织了。”
  刘师长吸了口烟,缓缓说道。
  “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种赞许。
  副总指挥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两份报告上。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审慎。
  “吃了晋绥军的,吃了中央军的,回过头来,好处全部上交给组织。”
  “新二团打了这两场胜仗,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
  “这叫什么?”
  “这叫肥了组织,瘦了他自己。”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刘师长笑得最响,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
  副参谋长的笑声收敛一些,但那笑意却是不少。
  政委也笑了,但没有出声。
  只是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把那抹笑意掩饰了过去。
  副总指挥笑过之后,目光重新变得认真了几分。
  “天阳同志这一套,我已经有些摸清了。”
  “晋绥军来,他收十万大洋,转头交给组织。”
  “国民政府来,他收委任状和装备,装备上交。”
  “两边的好处都拿,但两边都不站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