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帐低垂,烛火摇曳。
屋里熏着一沉淡淡的暖香,沈清芜浑身的酒气逐渐被暖香覆盖,变得馥郁。
她睁开眼,发觉自己又被苏泠月送到了那目盲男子的卧房。
这间房变化了许多,从前清雅,现在红绸绕梁,整间卧房被布置得全然是新婚洞房的模样。
四处挂着大红纱幔,窗沿屏风之上也贴着烫金的喜字。
沈清芜半倚在披着绸缎的床榻之上,指尖划过锦被上绣着的龙凤,双目轻阖,长睫垂落。
看上去已然醉得沉沉,浑身松松散散地靠着软垫,毫无防备之意。
乌木盲杖敲打地面的声音轻轻响起。
笃、笃、笃——
节奏缓慢而清晰。
那声音时不时地便停顿一下,僵在原地许久。
乌木杖点到了床榻的榻沿。
轻浅的呼吸声在苏泠徵的耳边愈发清晰,他的心跳便愈发强烈,攥着乌木杖的指尖,不停地摩挲着。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可他的眼前只有永恒的一片灰暗。
细白的手指向前摸索,触到一层柔软的帘纱,温热的指腹轻轻捏过那纱面,摩挲着上面的刺绣。
指尖触到那突出的‘喜’字,苏泠徵的嘴角扬起一抹细小的弧度。
三妹说这鸾纱帷帐上也绣了龙凤和鸳鸯纹样,寓意龙凤呈祥,鸾凤和鸣。
龙凤呈祥,鸾凤和鸣。
苏泠徵将这两个词在唇里反复细细碾过。
那一片看不见光亮的眼底,藏着一点几乎压不住的向往与欢喜。
可更深之下,又是浓的化不开的忐忑与自卑。
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轻轻地将盲杖放到一旁,迟疑良久才缓缓伸出手,撩开帷帐,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呼吸声向下探去。
她的指尖依旧很凉。
苏泠徵轻轻捏过她的手,另一只手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素色锦帕,动作轻柔,一点点替她擦拭脸颊。
而后,他双手虚虚捧住沈清芜的脸颊,指腹带着克制,一寸一寸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从她的眉滑落到鼻梁,再到睫毛和唇瓣的轮廓。
苏泠徵覆着一层灰翳的眼睛,似乎一寸寸亮起了光。
他灰暗的世界里,有了一张女子的面孔。
他曾轻声问过二哥,沈客卿生的是什么模样?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挺秀,唇色殷红。】
苏泠徵当时只觉得诧异,大哥是武将出身,性子粗犷直白,竟然能用如此多细腻的成语去描述她。
可这四个词,再加上他从三妹那里偷听到沈客卿半日就夺下首卿之位的夸赞,的确让苏泠徵心中对沈清芜有了一副画像。
允文允武,剑胆琴心。
苏泠徵面上的温和在想到今日他的任务后渐渐冷了下去。
今日的酒局,从头到尾便是一场算计。
是国师以九族的命威胁苏家必须取得沈清芜的心头血。
苏家三子清楚,如今苏家在京城的地往早已不同往日。
当今皇上最重的便是修仙世家和国师,他苏家世代从军,族内并无修士,早已被归为末流。
大哥与三妹在朝中多受针对,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一朝圣旨传来,他们苏家就必须成为国师的刃,没有拒绝的余地。
而沈清芜也必须成为那长生不老丹的献祭品。
苏泠徵手上力道始终放得极轻,他半跪在床沿边,贪恋这片刻的相守。
良久,他的指尖从女子的唇边滑过脸颊,指尖捧住她的脸,俯过身轻啄她的唇角。
“沈姑娘……你愿意与我拜堂成亲吗……”
“求沈姑娘成全泠徵可好?”
“这样,泠徵也死而无憾了。”
他一遍一遍啄在她的唇上,动作虔诚又卑微。
那双灰翳的眼底倒映着沈清芜清明澄澈的眼。
可他看不见。
满室红烛静静燃烧,苏泠月站在院外,看着那红烛,心底一片苍凉。
她无法抗拒圣旨,也清楚二哥对沈清芜的动心。
于是便趁着这一场算计,抓住这一场虚假的局,帮二哥圆一回心底的念想。
苏泠月转过身,看向漆黑的天,心情复杂纠结。
她是修仙之人,取一滴心头血,不会死的。
苏泠月在心中默默想,可她自小生来就有的道义廉耻,让她的内心无比的纠结。
屋内迟迟没有动静。
苏泠月了解二哥的性子,知晓他向来优柔寡断,定是不敢下手。
于是便装作鸟儿,轻轻唤了两声,催他快些动手,不要迟疑。
屋内的苏泠徵听到那两声鸟唤声,覆在沈清芜手脸上的手一紧。
倚在床榻上的沈清芜挑了挑眉。
视线玩味地看着眼前身着大红新郎官服,唇瓣红润的苏泠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皇宫里的那位,也不知是如何想的,竟然派这般胆小的人来色诱她?
这次是想取了她的灵根,还是想废了她的修为?
“沈姑娘,对不起。”
“与我成亲,你此生都无法美满,泠徵不该拖累沈姑娘。”
苏泠徵低弱的声音在烛火噼啪声中被隐去。
沈清芜看着他喉头滚了滚,指尖颤抖地探入怀中,摸出一把银柄匕首。
这是亲完就不认账了,准备下手了。
刀刃的寒光在烛下一闪,锋利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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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静凉,晚风卷着庭院的落叶轻轻拂动。
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落在躺椅上,躺椅在风中摇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裴怀谨环视四周,目光扫遍整座院落,不见沈清芜的身影。
高府的事情已经忙完了,按平日里师尊的习性,此时应该躺在这里休憩才是。
他眉头微蹙,去了书房,又去了正屋,依然不见她的踪迹。
“大师兄,师尊这么晚了还未回来?”
谢云朔迟迟没有回应。
“大师兄?”
裴怀瑾这才仔细看向谢云朔,往日温敛,万事尽在掌控的大师兄,此刻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忧愁。
谢云朔回过神来,对上眉眼温润疑惑的三师弟。
“我也不知,我回来时,师尊和小四就不在。”
谢云朔身姿挺拔依旧,却垂着眉眼站在桌案前,盯着一盘棋局,长睫死死压下眼底所有情绪。
裴怀瑾略一思考了下。
花翎去了朱雀灵池,短期内回不来。
如今府上就剩下师尊和他们四人。
难道师尊是趁着此次下山的机会,带着江烬去历练了吗?
裴怀瑾想着,也并不认为沈清芜会受到什么危险,转身便要回去继续熬制丹药,不料身后谢云朔忽而道。
“师弟,我突然想起来,我回来时听路人说,苏家二姑娘请师尊去吃酒了,去了也有两个时辰了。”
裴怀瑾脚步一停。
“两个时辰还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