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一整夜都没合眼。
巷子里的喧嚣一直拖到后半夜才渐渐沉寂,救护车的鸣笛由近及远,警车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老旧木门的缝隙,冷硬地扫进屋内,在他苍白的脸上反复晃荡,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天刚亮,母亲就赶去服装厂上班了。出门前,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发烧了?脸怎么白得跟纸一样。”
他没有发烧。
他只是怕。
那种恐惧说不清道不明。他见过宋达很多次,也隐约知道对方是混道上的,可他从未亲眼见过那样的场面——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人架着从自家门口拖过,暗红的血珠顺着路面一路滴落,刺得人眼睛发疼。
比鲜血更让他胆寒的,是宋达看向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让他猛地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父亲杀鸡的模样。刀刃划过鸡颈,羽翼疯狂扑腾,而父亲脸上,就是那样的神情——平静,冷漠,近乎麻木的习以为常。
“林野浩!”
数学老师尖利的嗓音猛地将他从混沌里拽回现实。
“第三题,上来做。”
他木然起身,走到黑板前。题目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一元二次方程,可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扭曲晃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身后传来细碎的哄笑声。
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下去吧。”老师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失,“站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
他垂着头走回座位,把脸深深埋进臂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下课铃响的瞬间,谢欣轻轻走过来,飞快地将一张纸条塞进他手心。他悄悄展开,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迹:放学一起走?
他抬头望去,谢欣已经坐回位置,假装低头看书,可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林野浩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越捏越紧,直到纸张发皱。
可放学时,他终究没有等她。
他不能连累谢欣。周海那一伙人早就盯上了她,昨天她替自己出头的事,全班都看在眼里。倘若再和她走在一起,那些人会怎么对付她,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独自快步走出校门,头埋得很低。
王坤今天不在,他暗暗松了口气,脚步更快地朝菜市场的方向赶去。
刚走到菜市场门口,林野浩骤然顿住脚步。
巷子口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身蒙着厚厚的灰尘,车窗贴着不透光的黑膜。车门半开着,里面坐着几个男人,人手一支烟,浑浊的烟雾源源不断地从车门里飘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宋达。
宋达靠在最里侧的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小憩。他身旁坐着个光头,脖颈间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正用打量猎物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林野浩下意识想绕道躲开。
“哎。”
光头开口叫住了他。
他僵在原地,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光头利落跳下车,朝他逼近几步:“你是住巷子里那间出租屋的吧?”
林野浩僵硬地点了点头。
“昨晚的事,看见了?”
他本能想摇头说没看见,可喉咙发紧,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涩的:“看见了。”
光头眯起眼,语气冷了几分:“看见什么了?”
“看见……有人被架着过去了。”
“还有呢?”
林野浩用力摇头:“没、没了。”
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挥了挥手:“行,走吧。”
林野浩几乎是逃一般转身,脚步越迈越快,最后几乎是狂奔。他一路冲进巷子深处,直到扑到家门口,才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喉咙。
很久之后,他才敢回头望。
巷子口空空荡荡,那辆面包车早已不见踪影。
那一晚,他再一次彻夜无眠。
第二天是周五,他照常去上学。王坤没有堵他,周海也没来找他麻烦,一切平静得仿佛昨夜的血腥与恐惧从未发生。
可林野浩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镇子东头的烂尾楼。
太镇的烂尾楼远近闻名。十年前,有人打算在这里盖大型商场,盖到一半资金断裂,老板卷款跑路,只留下几栋没封顶的空架子。裸露的钢筋刺向天空,水泥墙面斑驳脱落,这里成了野狗游荡、混混聚集的角落。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是因为宋达那一眼,或许是因为地上未干的血迹,又或许,他只是想弄明白,宋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夕阳斜照,烂尾楼被镀上一层苍凉的橘色。风穿过空洞的楼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压抑的哭声。林野浩踩着碎石与垃圾往里走,刚靠近最深处那栋楼,就听见了压低的说话声。
他慌忙躲到一堆废弃砖块后,小心翼翼探出头。
楼前的空地上,正停着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七八个男人散立在周围,宋达站在最中间,正与一个花衬衫男人对峙。
那人叼着烟,双手插兜,下巴扬得极高,满脸嚣张。
“宋达,”花衬衫往地上啐了一口,“太县那边放话了,这片地,你不能再碰。”
宋达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看着他。
“你别这么瞪我,”花衬衫讪笑一声,“我也是替人传话。太县那边什么背景,你心里清楚。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传话?”
宋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是替王飞传,还是替你自己?”
花衬衫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王飞想收这条街的保护费,让他自己来。”宋达往前踏了一步,气场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算什么东西?”
花衬衫被逼得后退一步,面子上挂不住,恶狠狠地放话:“宋达,别给脸不要脸!王哥说了,你再不识相,下周就带人过来,把你这破地方平了!”
宋达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看得林野浩后背阵阵发凉。
“行。”他淡淡开口,“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朝面包车走去。花衬衫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活像吞了一只苍蝇。
林野浩缩在砖块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透过砖缝望去,只见宋达径直走到他藏身的砖堆前,骤然停步。
“出来。”
林野浩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别躲了,出来。”
他双腿发软,一点点从砖堆后站起,脸色白得吓人。
宋达扫了他一眼,立刻认了出来:“巷子里那个小孩?”
林野浩僵在原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光头见状快步走过来,看见他顿时一愣,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这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行了。”
宋达淡淡一句。
光头的手僵在半空,悻悻地收了回去。
宋达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落在林野浩的脸上——那里还留着昨天王坤扇下的红印,格外刺眼。
“谁打的?”
林野浩抿紧嘴,一声不吭。
“问你话。”
“没谁。”他声音细若蚊蚋。
宋达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上车。光头与其他人紧随其后,面包车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林野浩依旧站在原地,风一吹,他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想迈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一屁股跌坐在砖块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烂尾楼被浓重的阴影吞噬。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撑着身子起身,慢慢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时,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竟又停在了原地。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绕路。
车窗缓缓降下,宋达的脸出现在暗处:“上车。”
林野浩站着没动。
“让你上车,聋了?”光头在旁厉声呵斥。
他别无选择,只能缓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