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母亲还没有回来。他瘫坐在床沿,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宋达那句沉得像铁的话——“想不想学两招?”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电视里、港片录像带里,那些穿风衣、叼着牙签、走路带风的男人,一个打十个,威风凛凛。可那都是演的,是假的。
宋达是真的。
那个眼神,那句话,那辆蒙着灰的银灰色面包车,全都是真的。
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块陈年水渍,像一只趴了好几年的癞蛤蟆,灰扑扑地印在那里。他盯着它,一遍遍地问自己,明天,到底要不要去烂尾楼。
去了会怎样?不去,又能怎样?
他不知道。
周六清晨,母亲照旧去厂里加班。林野浩爬起来,热了昨晚的剩饭,草草吃完,便坐在桌前发呆。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亮的光痕,一点点移动,从门口挪到床边,再滑到桌角。
下午两点,他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其实还在犹豫,可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动。
烂尾楼在镇子东头,步行要半小时。他走得很慢,一路东张西望,生怕撞上王坤那群人。好在周六街上人少,菜市场也冷冷清清,一路平安无事。
等他走到烂尾楼时,远远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
心跳骤然加快。
走近了,他看见光头蹲在车旁抽烟,另外几个人坐在砖堆上打牌,而宋达,就站在楼前的空地上,背对着他,不知在望着什么。
光头先瞥见了他,咧嘴一笑:“哟,还真来了。”
宋达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一言不发。
林野浩慢慢走过去,停在三四米外,手足无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来。”宋达开口。
他听话地走近。
宋达上下扫了他一眼:“瘦成这样,打人都没力气。”
林野浩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旧鞋——鞋底快磨穿了,母亲说,等发了工资就给他买双新的。
“抬头。”
他抬起头。
宋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淡去却依旧清晰的巴掌印格外刺眼。“学校里被人打的?”
林野浩沉默着没有应声。
“打你的人叫什么?”
他顿了顿,低声吐出两个字:“王坤。”
宋达点点头,没再追问,忽然抬手,朝他脸上挥了过来。
林野浩本能地闭眼、偏头躲闪。
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还行,知道躲。”宋达收回手,“再来。”
这一次不是巴掌,是一拳,直直朝他腹部打来。林野浩想躲,却没能躲开,拳头轻轻落在他肚子上,并不疼。
“慢了。”宋达说,“再来。”
整整一个下午,宋达只教他一件事——躲。
不是还手,不是对抗,是躲避。怎么侧身,怎么下蹲,怎么用手臂格挡,怎么在挨打时护住最致命的部位。
“打架第一件事,”宋达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不是打赢,是别被打死。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护住头、护住肚子,等机会。”
林野浩一字一句,全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夕阳西斜时,宋达停下动作,点了根烟:“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林野浩站在原地,浑身是汗,气喘吁吁。
光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小子,有点韧劲儿。”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说不出的畅快。
“明天再来。”宋达说。
林野浩看着他,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好。”
“走吧。”
林野浩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小声喊道:“宋……宋哥。”
宋达看向他。
“谢谢。”
宋达没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等他走到巷子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家门口停着母亲的电动车,她回来了。
推开门,屋里亮着暖黄的灯,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蒸汽往上蒸腾,锅里煮着面条,葱花与酱油的香气一下子裹住了他。
“回来了?”李桂芳头也没回,“去哪儿了?这么晚。”
“出去走走。”林野浩说。
李桂芳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顿住。
儿子的脸泛着薄红,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可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从前是沉的、暗的、像蒙了一层灰,此刻却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没多问,把面条盛上桌:“吃吧。”
林野浩坐下,拿起筷子,刚吃一口,忽然开口:“妈。”
李桂芳抬眼:“怎么了?”
“我想学点东西。”
“学什么?”
“防身的那种。”
李桂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想学就学吧。别学坏了就行。”
林野浩“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夜里躺在床上,下午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宋达教他的每一个动作,他都在心里默默温习。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真心地笑过了。
周一早上,他走进教室。
刚一进门,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抬眼,看见周海坐在最后一排,正用一种怪异又阴狠的眼神打量着他。
林野浩没有躲闪,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课间,谢欣悄悄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周末去哪儿了?”
林野浩看她:“怎么了?”
“周海他们到处打听你,”谢欣急得眼眶都红了,“说要在学校里收拾你。”
林野浩的手指微微蜷起:“随他们。”
“你别不当回事!”谢欣急声道,“他们有好几个人!”
林野浩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谢欣一下子愣住,脸颊慢慢涨红,半天憋出一句:“因为……因为我们是小学同学。”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
林野浩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某一块柔软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
林野浩去厕所,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死死堵住。
周海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五个跟班,都是平日里跟他横行霸道的人。
“林野浩,”周海嗤笑一声,“听说你周末出去浪了?”
林野浩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还听说,”周海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嘲讽,“你他妈跟烂尾楼那帮混混混到一起了?”
林野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哟,还真被我说中了?”周海笑得更加嚣张,“林野浩,就你这怂样,也配混社会?”
旁边的人跟着哄笑起来。
林野浩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怎么?想打我?”周海干脆把脸凑到他面前,“来啊,往这儿打。你敢动一下,我就让我爸去找你妈厂里,你妈那破工作,还想不想要了?”
林野浩的指节捏得发白,青筋都绷了起来。
可最后,他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周海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轻蔑:“这就对了,怂逼,就该有怂逼的样子。滚吧。”
林野浩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走进厕所。
他站在小便池前,却什么也尿不出来。
门外的哄笑声越来越远,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攥得那么紧,现在,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放学铃响,他没有回家。
他径直去了烂尾楼。
宋达不在,只有光头和几个人在打牌。
光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早就来了?”
林野浩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光头起身走过来,扫了他一眼:“又挨打了?”
林野浩摇了摇头。
光头不信,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脸上没伤,那就是心里堵得慌。”
林野浩躲开他的手,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光头叹了口气,掏出烟点上,递到他面前:“抽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