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的脚像被钉死在烂泥里,半步都挪不动。
那个男人蜷缩在面包车后座,满脸血污,眼睛肿成了一条细缝。可那缝隙里射出的光,不是愤怒,是恐惧,是哀求,是一种濒临绝境的动物才有的绝望。
林野浩认识那种眼神。
他在镜子里见过,在无数个被欺负得不敢抬头的清晨见过。
“认出来了?”宋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野浩僵硬点头,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光头走过来,一把将那个男人从车里揪了出来。男人“咚”地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血沫从布团边缘不断渗出来。
“摘了。”宋达淡淡道。
光头伸手,狠狠扯掉那块破布。
男人大口喘着粗气,喘平了就开始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宋哥,宋哥我错了!我不知道那女的是你……你熟人,我真不知道……”
“不是熟人。”宋达打断他,目光冷冽,“是他妈。”
男人浑身一僵,顺着宋达的目光看向林野浩。当他看清那张脸时,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想抓住林野浩的裤腿:“小兄弟,我对不起你!我那天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帮我求求情,饶了我吧……
林野浩猛地后退一步,狠狠躲开了那只沾满血污的脏手。
“那天,”宋达慢慢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你收了周家多少钱?”
男人剧烈发抖:“没、没多少……”
“多少?”
“五……五百块。”男人的声音细若蚊蚋,“周海他爸给的,让我去吓唬吓唬那女的……说她欠钱不还,吓唬一下就能让她把钱拿出来……”
宋达看向林野浩,眼神平静无波:“听见了?”
林野浩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他还听懂了。
五百块。
那是母亲在服装厂站十二个小时,不眠不休加班十二天半才能挣到的血汗钱。
那是周海他爸随手甩出的一笔零花钱,却是换来母亲脸上火辣辣的一巴掌,换来这个家支离破碎的屈辱。
“怎么处理?”光头在旁边问,手里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家伙。
宋达没说话,目光落在林野浩脸上。
那目光像探灯,照得他浑身发慌。
“问你呢。”光头催促,“这人打了你妈,你说怎么弄?”
林野浩张了张嘴,舌尖发苦,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男人又开始哭,额头狠狠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小兄弟,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把钱退回去,我加倍退!求你高抬贵手……”
林野浩看着那颗在泥地里磕得血肉模糊的脑袋,看着那张像狗一样匍匐求饶的脸。
他应该恨的。
他心里也想恨。
可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恨意,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怕这个男人。
哪怕这个人现在狼狈不堪,他依然怕。
那晚他站在自家门口,狰狞跋扈的样子,像烙铁一样刻在他脑子里。那一巴掌,不仅打碎了母亲的平静,更打碎了他仅存的安全感。
原来,他妈也会被人打。
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保护他。
“怕?”宋达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野浩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怕就对了。”宋达淡淡道,“第一次,都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像看一只蝼蚁:“用哪只手打的?”
男人魂飞魄散,尖叫着求饶:“宋哥!我错了!我……”
宋达没再废话,朝光头抬了抬下巴。
光头一把抽出一根钢管,在手里掂了掂,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
男人看见钢管,惨叫得像杀猪:“不要!不要!我把钱全还你们!我再给你们赔礼道歉……”
光头一把按住他的手,钢管高高举起。
“等等。”宋达开口。
钢管悬停在半空。
他朝林野浩伸伸手:“你来。”
林野浩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看着那根沉甸甸的钢管,看着光头递过来的手,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钢管冰凉刺骨,压得他手生疼,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渍。
“举起来。”宋达命令。
林野浩照做。
“打下去。”
钢管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男人在哭,光头在等,宋达在看。
林野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像塞满了炸药。
他想起王坤扇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想起周海把他馒头摔在地上的羞辱,想起那晚男人狠狠打在母亲脸上的痛。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只能低头、只能忍、只能躲的每一个瞬间。
他恨。
他恨得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可手臂像灌了铅,根本动不了。
“为什么不动手?”宋达问。
林野浩看着那张绝望的脸,声音沙哑:“我……我怕。”
“怕什么?”
“怕……”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打下去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像这样,跪在地上,被人用钢管指着脑袋。
“放下吧。”宋达说。
林野浩猛地松开手,钢管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宋达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失望,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还小。”他说。
话音落,他转身朝面包车走去。
光头接过钢管,问:“宋哥,这人?”
“废一只手,扔回周家门口。”宋达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让周海知道,我宋达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光头点头,冷笑一声。
一声凄厉到划破夜空的惨叫,瞬间炸响在烂尾楼的上空。
惊起楼中野鸟,扑棱棱飞向无边的黑暗。
林野浩站在原地,听着那声惨叫,浑身僵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宋达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他的脸露出来:“上车,送你回去。”
林野浩没动。
“上车。”
他机械地坐了进去。
车子开出烂尾楼,开上太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厢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亮宋达冷峻的侧脸。
“今天为什么不动手?”
林野浩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两个字:“不敢。”
宋达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
车子开到巷子口停下。林野浩下车,站在车窗外。
宋达说:“明天继续来。”
车窗摇上,面包车绝尘而去。
林野浩站在巷子口,夜风灌入,他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冷得刺骨。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母亲李桂芳坐在床边,看见他回来,猛地站起来:“去哪儿了?这么晚。”
林野浩看着她。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红红的一片,在她苍老的脸颊上格外刺眼。
“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那个打你的人,以后不会来了。”
李桂芳愣住了:“什么?”
林野浩没解释,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面,上面凝着一层油花。
李桂芳端起碗:“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林野浩接过碗,拿起筷子,大口吞咽起来。
面很凉,很硬,噎得他喉咙生疼。可他吃得飞快,像是饿了很多天,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吞进肚子里。
李桂芳站在旁边,看着儿子。
她忽然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可她说不上来是哪里。
夜里,林野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声惨叫,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宋达说的那句话——“让周海知道,我宋达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我是宋达的人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有人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