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爸”字出口的瞬间,林野浩自己都先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瞬间泛红的眼眶,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解释,想说只是顺口叫出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眼圈也跟着红了。
“野浩,”她轻声唤他,“快进来吧,外面冷。”
林野浩低着头走进屋,在桌边坐下。父亲跟在后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给你倒杯热水?”他试探着问。
林野浩点了点头。
父亲连忙转身去倒水,手微微发颤,热水洒出来几滴。他把杯子轻轻放到林野浩面前,又局促地退了回去。
林野浩捧着温热的水杯,久久没有喝。
“爸,”他忽然开口,“你找着活了吗?”
父亲先是一怔,随即连忙点头:“找着了,找着了!明天就去,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十块钱。”
林野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躺在窄小的折叠床上,清晰地听见隔壁父母压低的说话声。母亲在小声哭,父亲在轻声哄她,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儿子叫我了,野浩终于叫我爸了……”
林野浩把被子蒙住头,悄悄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说,天还没亮,他就往工地赶了,早饭温在锅里,让他自己热着吃。
林野浩热好饭吃完,背上书包去上学。
走出巷子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往常更亮一些。
抬头望去,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风也变得温柔。
他低头继续往前走,路过菜市场时,一眼看见了站在路边的王坤。
心脏下意识紧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可他没有躲,依旧挺直脊背,朝前走去。
王坤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几变,最终慌忙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林野浩从他身边平静走过,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他。
王坤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看什么?”
林野浩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凶、不狠,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王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拉上身边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林野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可他身上却是暖的。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抬起头走路,是这样的感觉。
走进教室,周海的座位依旧空着。林野浩坐到自己位置上,安静拿出课本。
课间时,谢欣轻轻走过来,蹲在他桌边。
“林野浩,”她小声说,“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林野浩抬头看她:“哪儿不一样?”
谢欣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比以前高了一点。”
林野浩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谢欣看见他的笑容,脸颊瞬间泛红,低着头转身跑开了。
林野浩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中午食堂,他照旧蹲在角落吃饭。吃到一半,有人在他身边蹲下——不是谢欣,是班里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男生。
“林野浩,”男生压低声音,“周海他爸的事,你知道吧?”
林野浩嚼着馒头:“知道。”
“有人说,是宋达干的。”男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畏惧,“你……你跟宋达很熟吗?”
林野浩抬眼看他:“问这个干什么?”
男生连忙摆手:“没、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说完便慌忙起身走了。
林野浩低下头,继续安静吃饭。
下午放学,他刚走出校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老地方。
拉开车门坐进去,张彪和另外两个人都在。张彪递给他一瓶水:“走,去烂尾楼。”
车子缓缓发动。
“今天怎么样?”张彪随口问。
“还行。”
“周海那小子没来?”
“没有。”
张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抵达烂尾楼,宋达正站在空地上,身边围着几个人。看见林野浩过来,他朝他招了招手。
“今天教你点新东西。”
宋达带着他走到楼后,那里挂着几个用旧衣服和沙子缝成的简易沙袋,摆在生锈的钢架上。
“打。”宋达说。
林野浩愣了一下:“打这个?”
“对,打。”
林野浩握紧拳头,对着沙袋狠狠一拳砸下去。沙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却疼得立刻缩了回来。
宋达笑了:“不会打?”
林野浩摇了摇头。
宋达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教他姿势——怎么握拳,怎么转腰,怎么从脚底发力,而不是单用胳膊的力气。
“拳头要握紧,拇指放在外面,不然一用力就会断。”宋达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出拳的时候喊出来,能壮胆,也能发力。”
林野浩照着他说的做,一拳轰出。
沙袋猛地晃了起来。
“再来。”
一拳,两拳,三拳……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只知道到最后,手掌火辣辣地疼,几乎失去知觉。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宋达喊停。
林野浩停下动作,大口喘着粗气。
宋达看着他,忽然开口:“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你回头看王坤了?”
林野浩一愣:“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了。”宋达笑了笑,“你回头,他走了。”
林野浩点了点头。
“行,有进步。”宋达说。
林野浩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被夸过——不是成绩好,不是听话懂事,而是因为他敢抬头看人了,敢直面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了。
天黑透时,他独自往家走。
刚到巷子口,就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看见他回来,父亲立刻迎了上来。
“回来了?饿不饿?爸给你留了饭。”
林野浩看着他。父亲脸上满是汗水,衣服上沾着水泥灰,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工地赶回来。
“刚下班?”林野浩问。
“对,刚回来。”父亲笑得憨厚,“今天第一天,还行,不累。”
林野浩看着他,忽然问:“工地上一天多少钱?”
父亲愣了一下,连忙道:“说好八十,老板今天看我干得实在,多给了五块,一共八十五!”
林野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进屋后,母亲已经把饭菜热好。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父亲话格外多,兴致勃勃地讲着工地上的事,讲一起干活的工友,讲那个大方的老板。
林野浩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完饭,父亲又抢着去洗碗。母亲坐在床边,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野浩,”她轻声说,“你爸今天回来跟我说,他要好好攒钱,供你上大学。”
林野浩微微一怔。
“他说自己没本事,让你受了这么多年苦。”母亲的声音温柔又心酸,“以后,他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野浩没说话,目光落在灶台前那个笨拙却认真的背影上,心里某块地方,忽然热得发烫。
夜里,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清晨在菜市场,自己回头看向王坤的那一刻;想起下午在烂尾楼,一拳拳打在沙袋上的痛感;想起母亲说的,父亲要攒钱供他上大学的话。
天花板上那片像癞蛤蟆一样的水渍还在,一动不动。
可林野浩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学,他刚走进教室,就看见了周海。
男人坐在最后一排,脸色依旧难看,眼下的青黑更重了。看见林野浩进来,他的目光匆匆扫过,立刻慌乱地移开。
林野浩平静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一上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