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野途人生笔趣阁无弹窗 > 第17章 短暂安宁
  林野浩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
  可躺下没多久,他便沉沉睡去。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垮,许是心底那点不安有了安放之处,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睁开眼,看见父亲正站在灶台前忙碌,铁锅滋滋作响,浓郁的煎蛋香漫满整间小屋。母亲已经起身,坐在床边叠着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比昨夜平和了许多。
  “醒了?”父亲回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爸给你煎了鸡蛋,快起来吃。”
  林野浩穿好衣服,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鸡蛋。父亲把盘子往他面前轻轻一推:“多吃点,上学费脑子。”
  林野浩看着那两个鸡蛋,沉默不语。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煎蛋了。鸡蛋不是没有,却向来是水煮,一人一个,母亲总说自己不爱吃,把她的那份悄悄留给他。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咬下一口。
  蛋黄是流心的,温热的蛋液顺着嘴角滑落,烫得他鼻尖微微发酸。
  恍惚间,他又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日子,每天清晨都会给他煎蛋。那时候家里也穷,可父亲总说,孩子长身体,得吃点好的。
  后来父亲走了,这味道,便断了八年。
  “好吃吗?”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的期待。
  林野浩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巷子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父亲正站在门口朝这边看,见他回头,连忙挥了挥手,脸上堆满笨拙的笑。
  林野浩没有回应,转身走进晨光里。
  一上午平安得反常。
  周海没有找茬,王坤更是连影子都没出现。课间在走廊擦肩而过,周海只匆匆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快步走开,连往日的嚣张都消失不见。
  林野浩心里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中午食堂,他照旧买了两个馒头,蹲在角落默默吃着。吃到一半,谢欣走过来,在他身旁轻轻蹲下。
  “林野浩,”她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
  “什么?”
  “周海他爸……好像出事了。”
  林野浩猛地一怔:“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谢欣小声道,“班里都在传,说他家昨晚被人砸了,周海今天来学校时,脸色难看得吓人。”
  林野浩朝周海的方向望去。
  男人坐在桌前,饭盒摆在面前,却一口未动,脸色灰败,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整夜未眠。
  周海忽然抬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林野浩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记恨,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藏不住的恐惧。
  周海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再也不敢抬头。
  林野浩收回目光,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林野浩,”谢欣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林野浩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知道。”
  谢欣虽有疑虑,却也没有再追问。
  下午放学,林野浩没有去烂尾楼,径直回了家。
  推开门,只有母亲一人在厨房忙碌。“回来了?”她头也不回,“你爸出去了,说去买点东西。”
  林野浩放下书包,在桌边静静坐着。
  傍晚时分,父亲回来了,手里拎着满满一袋菜。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一样样往外掏——一条鲜鱼、一块五花肉,还有几样新鲜蔬菜。
  “今天改善改善,”他笑着说,“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母亲不解。
  父亲看了林野浩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庆祝我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团圆。”
  母亲没有多问,接过菜转身进了厨房。
  林野浩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听说什么了?”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讪讪笑了:“你这孩子,说啥呢?我能听说啥。”
  林野浩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父亲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才低声坦白:“就是……在街上听人说,周海他爸周建国那边出了事,像是被人找上了门。我想着,这对咱们家是好事,就买点菜,高兴高兴。”
  林野浩没有再问。
  他心里清楚,是谁动的手。
  晚饭时,三个人围着小桌而坐,气氛难得轻松温暖。父亲话多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讲矿上的经历,讲如何躲过塌方,讲一起干活的工友。母亲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林野浩埋头吃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眼前的画面。
  这是父亲回来后,一家人第一次安安稳稳吃一顿饭。
  吃完饭,父亲抢着去洗碗,让母亲歇着。母亲坐在床边,看着灶台前那个笨手笨脚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
  “野浩,”她轻声说,“你爸变了不少。”
  林野浩没说话。
  “以前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母亲眼底带着柔和,“现在倒知道疼人、知道干活了。”
  林野浩望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又悄悄软了一分。
  深夜,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父母压低的说话声。
  “桂芳,我想好了,”父亲的声音很认真,“我不回矿上了。”
  “不回矿上?那干啥去?”
  “在太镇找份活,”父亲说,“哪怕去工地搬砖、扛水泥,好歹天天能回家。这八年,我欠你们娘俩太多了……”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林野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缓缓闭上眼。
  第二天上学,他刚走进教室,便看见周海的座位空空荡荡。
  他愣了一下,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没过多久,班主任张丽华走进来,说周海家中有事请假,这几天都不会来上课。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林野浩坐在最后一排,望着那个空位,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中午食堂,谢欣再一次找到他,神色紧张。
  “林野浩,”她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吗?周海他爸……被人打了。”
  林野浩手里的馒头险些落地。
  “就昨晚,”谢欣道,“有人闯进他家,把周建国打得很重,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周海请假,就是去医院照顾他。”
  林野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宋达那句平静的话——“周建国那边,我会处理。”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处理。
  下午放学,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烂尾楼。
  宋达不在,只有张彪几个人在打牌。看见他来,张彪招了招手:“过来坐,宋哥出去办事了,一会儿就回。”
  林野浩蹲在他身边,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彪哥,周建国的事,是宋哥做的吗?”
  张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是不是他?”林野浩又问了一遍。
  张彪沉默几秒,缓缓点头:“是。”
  林野浩的心猛地一沉。
  “宋哥让人去周家走了一趟,”张彪低声道,“没要命,就是教训。让他周建国明白,这镇上,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
  林野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子,”张彪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不是觉得,下手太狠了?”
  林野浩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张彪语气沉了几分,“这世上很多事,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宋哥这是在给你撑腰,也是在给那些欺负过你的人,立规矩。”
  林野浩默默点头。
  天色渐暗,月亮爬上夜空,又圆又亮。
  宋达还没有回来。林野浩坐在那堆熟悉的砖头上,静静等着。
  风轻轻吹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唱的歌谣:
  月姥姥,明晃晃,照着我家小野狼。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野狼。
  现在他懂了。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他回头,看见宋达一步步走近。
  “等久了?”宋达问。
  林野浩站起身:“没有。”
  宋达在他身边坐下,点燃一支烟,火光在夜色里明灭。
  “周建国的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