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从宋达的出租屋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宋达终究还是没松口，没让他一起去。
“回去睡觉。”宋达的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该上学上学，该过日子过日子。三天后的事，我来扛。”
林野浩还想争辩，宋达只是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别说了。”他道，“我比你多活十几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野浩只能转身离开。
凌晨的街道寒风刺骨，吹得他浑身发颤。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静静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父母还在熟睡。他蹑手蹑脚躺到床上，可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宋达那句低沉的话：
“他死在我怀里。”
林野浩从没见过那个叫陈亮的兄弟，可眼前却清清楚楚浮现出那个画面——鲜血浸透衣衫，人躺在宋达怀里，用尽最后一口气说：下辈子，我还跟着你。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第二天，他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谢欣一看见他，就吓了一跳。
“林野浩，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吗？”
林野浩摇了摇头：“没事。”
谢欣眼里满是担忧，却没有再多问。
一整节课，他都在走神。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三天后那场要命的饭局。
中午食堂，他照旧蹲在角落。谢欣轻轻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林野浩。”她声音小小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野浩咬着馒头，没说话。
谢欣望着他，眼神认真又柔软：“你要是信我，就跟我说说。”
林野浩抬起头。
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全是真诚的关心。
他忽然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没事。”他勉强笑了笑。
谢欣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那你……一定小心。”
她转身离开。林野浩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一阵发酸。
下午放学，他没有去烂尾楼。
他去了张彪常待的那家台球厅。
屋里烟雾缭绕，球杆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张彪正坐在角落与人闲聊，看见他进来，抬手招了招。
林野浩走过去。
“彪哥，我想问你件事。”
张彪看他神色凝重，没多问，直接带着他走到门外。
“说吧，什么事？”
林野浩沉默了一瞬，低声问：“宋哥以前那个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彪猛地一怔。
“你怎么知道的？”
“宋哥跟我说的。”
张彪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雾。
“那是十年前了。”他声音低沉，“宋达那时候在太县，陈亮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后来得罪了王飞的人，被围了。”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
“宋达打算一个人去救他，让陈亮躲好别出来。可陈亮不听，偷偷跟了上去。王飞的人砍宋达那一瞬间，陈亮冲上去，替他挡了三刀。”
林野浩的心狠狠一揪。
“一刀胸口，两刀肚子。”张彪声音发哑，“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林野浩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那宋哥……是怎么活下来的？”
“疯了。”张彪吐出两个字，“他那时候完全不要命了，一个人砍翻七个，自己也挨了好几刀。要是没人报警，他也得死在那儿。”
林野浩忽然想起宋达腰上那些深浅交错的疤痕。
原来，每一道，都是用兄弟的命换回来的。
“从那天起，宋哥就变了。”张彪看着他，眼神认真，“他以前爱说爱笑，后来话越来越少。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死都记得。”
“什么话？”
张彪一字一顿：
“这辈子，我再也不让兄弟替我死。”
林野浩站在冷风里，浑身僵住，心口堵得发疼。
晚上回到家，父亲已经坐在门口等他。
父亲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野浩，爸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难处。但你记住，不管出什么事，爸都在你身后。”
林野浩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我知道，爸。”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张彪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这辈子，再也不让兄弟替他死。”
他终于懂了。
懂了宋达不让他去的眼神，懂了那份沉默背后的重量。
那不是保护，是赎罪。
是用余生，守住当年没能守住的人。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
放学铃声一响，他刚走出校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
拉开车门，张彪和两个兄弟坐在里面。
“走，去烂尾楼。”张彪递给他一瓶水。
车子发动。
张彪笑了笑：“带你去看点热闹。”
“看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
烂尾楼前，早已站了一群人。
不是宋达的手下，是一群面生的混混，吊儿郎当，满脸嚣张。
宋达站在最中间，正和一个人对峙。
那人三十岁左右，花衬衫，叼着烟，一脸不可一世。
林野浩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替王飞来传话的那个花衬衫。
“那是谁？”他低声问。
“太县的小混混，侯三。”张彪撇了撇嘴，“王飞手下一条狗，专门跑腿挑衅的。”
林野浩望向场中。
侯三正对宋达大喊大叫，语气嚣张至极。宋达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突然，侯三上前一步，狠狠推了宋达一把。
林野浩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宋达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看着他。
侯三又推了一下。
宋达依旧没躲，没还手。
侯三心里发虚，脸色变了变，骂了两句狠话，灰溜溜带人走了。
林野浩立刻跑过去。
“宋哥，你没事吧？”
宋达摇了摇头：“没事，小打小闹。”
林野浩不解：“他推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宋达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因为不值得。”
“不值得？”
“对。”宋达道，“他就是个走卒，打他，脏了自己的手。”
他拍了拍林野浩的肩，认真叮嘱：“记住，有些人、有些事，根本不配让你动手。”
林野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烂尾楼里又生起了火堆。
张彪拎来几瓶酒，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们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欠了钱，谁耍了横，谁被人教训了。听起来，和普通街坊聊天没两样。
可林野浩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今天不知道明天死活，可该笑就笑，该喝就喝，该扛就扛。
这就是江湖最真实的样子。
他望着跳动的火光，猛地想起那件压在心头的大事。
三天后，王飞的鸿门宴。
那不是小打小闹，那是赌上命的局。
他看向火堆对面的宋达。
火光映在他脸上，深沉难测，看不出丝毫慌乱。
林野浩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
“宋哥。”
宋达抬起头。
“三天后。”林野浩的声音坚定，“我在烂尾楼等你。”
宋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