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自己也没料到,那句话会脱口而出。
“三天后,我在烂尾楼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先愣了神。宋达从没有吩咐过他参与,是他自己硬生生凑上去的。可话已出口,像泼在地上的水,再也收不回。
宋达定定地看着他,火光在他轮廓上明明灭灭,辨不清情绪。沉默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才轻轻点了下头。
“行。”
仅此一字。
林野浩悬着的心,却莫名踏实了半截。
那晚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闭眼全是三天后的约定。那块无形的石头死死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父亲的喊声拽醒的。
“野浩,快起,要迟到了!”
天光早已大亮,他猛地坐起身,胡乱洗漱完毕,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
冲进教室时,上课铃恰好撞进耳朵。他跌坐在座位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前座的谢欣回过头,眼底明晃晃写着担心。林野浩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一整上午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只有烂尾楼、宋达,还有那个让他坐立难安的名字——王飞。
午饭时,他独自蹲在角落,嘴里的馒头干涩无味,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谢欣轻轻走过来,在他身旁蹲下。
“林野浩,”她声音放得很轻,“你今天不对劲。”
林野浩摇头:“没事。”
“你昨天也这么说。”谢欣望着他,眼神认真,“可你脸上,全写着有事。”
林野浩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有那么明显吗?
谢欣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递到他面前。
“给你。”
他接过翻开,工整清秀的字迹跃入眼帘,每一堂课的重点、每一道题的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格外用心。
“你这两天总走神,”她小声解释,“我怕你落下功课。”
看着那一页页整齐的笔记,林野浩鼻尖忽然一酸,心口堵得发闷。
“谢欣,谢谢你。”
谢欣脸颊微微一红,没再多说,站起身快步跑开了。
林野浩望着她的背影,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内层。
下午放学,他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张彪的车停在老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烟味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走。”张彪发动车子,“今天有活。”
轿车朝着镇子东边驶去。
“彪哥,什么事?”林野浩低声问。
张彪斜睨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收保护费。”
林野浩心头一震。
这三个字他只听过,从未亲眼见过。
车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下。张彪带着几人下车,林野浩沉默地跟在后面。
超市不大,四十多岁的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看见张彪一行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张……张哥,”老板勉强挤出笑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张彪没应声,径直走到柜台前,手掌往台面上轻轻一按。
“老张,这个月的钱,该交了。”
老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张哥,这个月生意实在不好,能不能……”
“不能。”张彪语气冷硬,直接打断,“上个月你就说生意差,我已经宽限你一月。这个月再拖,说不过去。”
老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鼓鼓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张彪接过拆开扫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行了,下个月准时。”
说完转身就走。林野浩默默跟上,重新坐回车里。
“彪哥,里面有多少?”他忍不住问。
“八百。”
林野浩彻底怔住。
八百块,那是他母亲在服装厂没日没夜干二十天才能挣到的钱。
“会不会……太多了?”他小声开口。
张彪嗤笑一声,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子,你以为这钱是白拿的?有人来店里闹事,我们得摆平;有人赊账赖账,我们得去催;有人敢欺负老板,我们得替他出头。这钱,是我们应得的。”
林野浩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前行,接连去了餐馆、理发店、修车铺。流程一模一样:张彪进门,老板低头交钱,他们转身离开。
他看着那些店主脸上的无奈、恐惧、敢怒而不敢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说不出的难受。
“彪哥,他们真的愿意给吗?”
张彪沉默片刻,淡淡道:“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
“那不愿意的呢?”
“不愿意,”张彪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就打到他们愿意为止。”
林野浩闭上嘴,再也没问一个字。
车子驶到烂尾楼时,天色已经擦黑。宋达立在空旷的楼板下,身边围着几个人。看见他们回来,宋达抬了抬手。
张彪上前,把一沓收来的钱递过去。宋达随手数了数,微微颔首。
“辛苦了。”
“小事。”张彪笑道。
林野浩站在一旁,盯着那厚厚一沓钱,心里五味杂陈。几千块,在这个小镇里,不是小数目。
宋达忽然看向他,目光锐利。
“怎么,看着不舒服?”
林野浩愣了一下,老实地点了点头。
宋达缓步走到他面前,身形投下一片阴影。
“你知道那些老板,以前是怎么对我们的吗?”
林野浩摇头。
宋达转头指向张彪。“他以前在这条街摆摊,被那些人砸过东西、骂过娘,一分血汗钱都拿不到。”
又指了指自己,声音冷了几分:“我在工地干了三个月,老板卷钱跑路,我去找他,反被打得躺了半个月。”
他盯着林野浩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世道,你不狠一点,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会欺负你。”
林野浩僵在原地,心底翻江倒海,说不清是震撼,还是茫然。
那晚他没在烂尾楼多留,独自往家走。刚到巷子口,就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正朝着他回来的方向不住张望。
看见他,父亲快步迎上来。
“野浩,今天有人来找你。”
林野浩一愣:“谁?”
“一个女娃,”父亲想了想,“叫谢欣。”
林野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她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你还没回,她就走了。”
林野浩站在原地,心乱成一团麻。
他想起白天谢欣递来笔记本时的温柔,想起她红着脸跑开的模样,一股莫名的冲动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转身,朝着谢欣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野浩!这么晚了你去哪儿!”父亲在身后急喊。
他没有回头。
一路冲到谢欣家门口,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谢欣站在门内,看见他,满眼惊愕。
“林野浩?你怎么……”
林野浩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你找我有事?”谢欣疑惑地问。
他点头,又慌乱地摇头。
谢欣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林野浩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谢欣的脸瞬间红透,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月光静静洒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晚风轻轻吹过,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半晌,谢欣小声开口:“进来吧,外面冷。”
林野浩摇了摇头:“不了,太晚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林野浩。”谢欣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谢欣立在门口,月光温柔地裹着她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他心上。
“你小心点。”
林野浩重重点头,转身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着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