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步入正轨后，太县的日子真的安稳了下来。
街道上干干净净，傍晚时分放学的孩子追跑打闹，饭馆门口飘着饭菜香，超市里人来人往，连以前总缩在巷口的老人，都敢搬着小马扎出来晒太阳了。四家店稳稳当当，一个月纯利十五万，比林野浩当初在工地搬砖时，翻了几十倍。
阿强总笑着说他是财神爷转世，走到哪儿都带财。林野浩每次都摇摇头，指尖轻轻敲着桌上的《刑法》小册子。
“不是财神，是规矩。守规矩，走正道，钱自然会来。不守规矩，赚再多也留不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清楚，这么简单的道理，偏有人看不透，偏有人要走歪路。
平静没维持多久，就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台球厅窗边看法律书，阿强掀帘子进来，脸色有点沉。
“浩哥，外面有人找你。刘小军的人。”
林野浩合上书，抬了抬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走到门口，看见台阶上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戴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像个坐办公室的。可他的眼神不对，眼珠子转得快，扫过店里的时候，带着一股算计的阴劲，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你就是林野浩？”男人笑了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马东，是军哥的助理。军哥让我来，跟林老板谈笔合作。”
林野浩没接名片，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合作？”
马东把名片放在柜台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放贷。军哥出本金，你出人手、出场地，三七分，你三，军哥七。太县这点地方，一个月几十万，轻轻松松。比你守着这几家店挣得多。”
林野浩笑了，语气平淡：“多谢军哥好意。我这几家店一个月也能挣十五万，够花了。放贷的钱，我不赚。”
“十五万？”马东脸上的笑容收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林老板这点出息？十五万就满足了？放高利贷一个月顶你干半年，来钱快多了。”
“快钱烫手。”林野浩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犯法的事，我不干。以前不干，现在更不干。”
马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林野浩，别给脸不要脸。你守规矩，别人未必守。等军哥把生意铺开，挤垮你的店，是迟早的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西装下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风。
林野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说话。
秋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凉丝丝的。阿强凑过来，急得直搓手：“浩哥，刘小军真要放高利贷啊？这东西一开，太县就完了！以前王飞那时候，多少人家破人亡，你忘了？”
“没忘。”林野浩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他敢放，我们就敢管。”
“怎么管？”
“走正规渠道。”林野浩抬眼看他，“他犯法，我们就报警。找刘局长。”
他当天就去了县公安局。
刘局长正在看案卷，听他说完，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个刘小军，还真是不消停。”他敲了敲桌面，“你做得对，高利贷绝对不能碰。不过小林啊，抓人要讲证据。他现在只是派人找你谈，没实际动作，我没法立案。”
“我知道。”林野浩点点头，“等他真动手了，我第一时间给您送证据过来。”
“好。”刘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也小心点。刘小军这人阴得很，别被他钻了空子。”
从公安局出来，天朗气清。林野浩抬头看着蓝天白云，心里却压了点沉郁。
他知道刘小军不会善罢甘休，可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这么阴。
当天晚上，风声就起来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开公司，是偷偷摸摸地渗。刘小军的人专找那些急用钱的小老板、赌鬼、走投无路的人，借一万，到手只给八千，借条写一万五，一个月到期。还不上？利滚利，三个月就能翻到十万。
还不上钱的，上门泼油漆、堵门锁、跟着家人走，不打你，就天天耗着你，熬得你家宅不宁。
太县表面看着还是平静，底下却像藏了一潭浑水。开店的不敢随便借钱，老百姓天黑了就关门，连以前爱逛夜市的人，都少了大半。
人人自危。
林野浩跑了三天，找了好几个借了钱的人家，想让他们出来作证。可人家都怕，关着门不肯见，隔着门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拿着空空的笔记本，再一次站在公安局门口时，心里堵得厉害。
没有证据，就抓不了人。看着老百姓被欺负，却只能眼睁睁等着，这种无力感，比自己挨打还难受。
回到台球厅时，天已经擦黑了。向北坐在沙发上等他，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跑了一天？”向北抬眼看他，语气平静，“碰钉子了吧？”
林野浩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刘小军已经开始放了，砍头息，暴力催收，害了好几户人家。可没人敢作证，没证据，刘局长立不了案。”
向北没说话，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本子，推到他面前。
“你要的证据，我有。”
林野浩猛地抬头。
本子封面泛黄，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记录：谁借了钱，借了多少，到手多少，约定利息多少，催收人是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几万到几十万，累计起来，数额惊人。
“这是……刘小军的放贷账本？”林野浩的手指微微发抖，“向北哥，你怎么弄到的？”
“他开始找人那天，我就盯上了。”向北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查了三天，摸进他游戏厅的保险柜，抄了一份。”
林野浩攥着账本，立刻就要起身：“我现在就给刘局长送过去！”
“别急。”向北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现在送过去，抓了刘小军，没用。”
“怎么没用？”林野浩愣住了，“抓了他，高利贷不就停了？”
“抓了一个刘小军，还有张小军、王小军。”向北的语气很沉，“张律师留下的钱还在，背后的关系还在。打掉一个，他们再扶一个起来，太县还是乱。你救得了这一批受害者，救不了下一批。”
林野浩慢慢坐回去，眉头紧锁：“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害人？”
“不是看着，是等。”向北指尖点了点账本，“等他把生意做大，等他把背后的人都牵出来，等他犯的罪够重，重到谁都保不住他。到时候一锅端，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可那些借钱的人……”林野浩声音发闷，“他们等得起吗？再等几个月，多少人家要被拖垮。”
向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严肃。
“野浩，你是太县的主心骨，不能只看眼前这几户人家。你要想的，是怎么让太县以后再也没有高利贷，再也没人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忍一时，换长久的太平。这笔账，算得过来。”
“那些受害的人家，我们私下帮。该还钱的，我们出面帮着谈，按合法利息还；被催收欺负的，我们派人护着。先稳住，等收网那天，连本带利，一起算。”
林野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我懂了。向北哥，听你的。等。”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刘小军的生意像吹气球似的膨胀起来。从太县做到太镇，从太镇铺到周边县城，本金从几百万滚到几千万，手下的催收队从几十人扩充到上百人。他换了新车，开了新的洗浴中心，人前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
他以为林野浩怕了他，以为没人敢管他，以为自己真的成了太县地下的土皇帝。
他不知道，有一张网，正随着他的膨胀，越收越紧。
向北一直在补证据，林野浩一直在安抚受害者，刘局长一直在走流程，盯着他的每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