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军被抓的消息传遍太县那天，不少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家，都偷偷松了口气。
可他们没高兴几天，就发现事情远没结束。
刘小军是倒了，可他那本记满了借条的黑账本不见了。接手烂摊子的人叫马东——就是当初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来台球厅谈合作的那个瘦高男人。他跟着刘小军干了三年，放贷、催债、上门闹事，什么脏活都经手过，心思比刘小军更阴，下手更狠。
刘小军出事那天，他卷着账本和剩下的现金跑了。躲了一个月，见风头没那么紧，又带着十几号人潜回了太县。
没有招牌，没有门面，就开着几辆无牌的面包车，在大街小巷里窜，挨家挨户上门收账。
借一万到手八千的账，到了他嘴里，利滚利翻了三四倍。还不上？砸店、泼油漆、堵家门，比刘小军在的时候还凶。短短半个月，太县又乱了。不是以前那种打打杀杀的乱，是藏在巷子里、家门后的恐慌——有人卖了房子还债，有人典当了老婆的首饰，还有人拖家带口连夜跑了，再也不敢回太县。
林野浩最初听到风声时，还以为是零星的余党，翻不起大浪。直到那天下午，阿强慌慌张张地冲进台球厅，脸白得像纸。
“浩哥！出事了！东头那家张记超市被砸了！马东带人干的！玻璃全碎了，货架都掀了！”
林野浩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他起身就往外走，脚步比风还快。
赶到现场时，超市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橱窗玻璃碎得四分五裂，门歪歪扭扭地挂在合页上，里面的货架倒了一片，零食、饮料、米面撒了一地，混着碎玻璃碴子，狼藉不堪。
超市的张姨坐在门槛上，头发乱蓬蓬的，手背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哭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
林野浩走过去，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张姨，没事吧？手我先带您去包扎。”
张姨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掉得更凶了：“野浩……我家男人住院急用钱，借了他们两万，到手才一万六。这一年连本带利还了五万多了，他们说……说还欠八万。我实在拿不出了，他们就……就砸了我的店……这可是我们家唯一的活路啊……”
林野浩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女人哭到发抖的肩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太像了。
像当年在学校里，那些人把他的书包扔在地上，把他的课本撕得稀碎，也是这样毫无道理，也是这样仗势欺人。
那时候他只能忍，只能躲。
现在不行了。
他站在这儿，是太县人眼里的“浩哥”。他要是再忍，就对不起这些信任他的街坊，对不起他守了这么久的规矩。
“张姨，您放心。”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笃定，“这店，他们砸了就得赔。这笔账，我帮您算清楚。”
他转身就走，阿强跟在后面急着喊：“浩哥，咱们去哪儿？”
“找马东。”
马东就在街尾的一家茶馆里，占了个靠窗的卡座，翘着二郎腿喝茶，旁边站着四个叼烟的小弟，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看见林野浩走进来，他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林老板？稀客啊。怎么，也来跟我谈收账的生意？”
林野浩站在他桌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马东，你过界了。”
“过界？”马东嗤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茶杯里，茶水溅了一桌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收我的账，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还不上钱，我砸她的店，这是我们的规矩。”
“你的规矩，不是太县的规矩。”林野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太县的规矩，是不收保护费，不逼良为娼，不拿高利贷坑老百姓。你砸人家的店，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就别在太县待。”
马东猛地站起来，比林野浩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阴得像蛇：“林野浩，你还真把自己当太县的土皇帝了？一个退学的毛孩子，管得倒宽。太县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不算，你可以试试。”林野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你砸了张姨的店，原价赔偿，再登门道歉。这笔账，按国家法定利息算，多收的钱，一分不少退回去。你照做，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赔偿？”马东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我凭什么赔？她欠我的钱，我砸她的店，天经地义。林野浩，别给脸不要脸。真把我逼急了，我连你的店一起砸。”
“你可以试试。”林野浩语气很淡，“你放高利贷是犯法，暴力打砸也是犯法。你砸一家，刘局长就抓你一次；砸十家，就判你十年。你觉得你跑得了吗？刘小军比你排场大吧？现在不也在看守所里待着？”
马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不怕林野浩打，可他怕警察。刘小军刚进去没几天，他心里本来就发虚。他盯着林野浩看了半天，对方眼神平静，半点不像在吓唬人。
“行，林野浩，你有种。”他咬着牙，狠狠撂下一句狠话，“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小弟灰溜溜地走了。
茶馆里恢复了安静。阿强凑过来，有点担心：“浩哥，他就这么走了……真会赔钱吗？”
“不会。”林野浩摇了摇头，眼神很笃定，“他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肯定还会接着闹。”
“那怎么办？”
“等。”林野浩转身往门外走，“等他再动手。等他把罪证攒够了，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向北哥已经盯他好几天了，他干了多少脏事，都记着呢。”
他没耽误，直接去了县公安局。
刘局长正对着一叠案卷发愁，看见他进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马东的事来的。说实话，我也头疼。这帮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砸完店就跑，抓不着现行。就算抓住了，也就是拘留几天，放出来接着闹，没完没了。”
“刘局长，我有证据。”
林野浩把一个U盘放在办公桌上。
“这里面是马东这几年的全部账目：放了多少高利贷，收了多少砍头息，暴力催收打了多少人，砸了多少家店，时间、地点、当事人，全都清清楚楚。还有他这半个月在太县作案的监控录像，都在里面。够不够立案？够不够判？”
刘局长拿起U盘，手都有点抖。他抬眼看着林野浩，眼里满是惊讶：“你……你怎么弄到的？”
“向北哥查了半个月。”林野浩语气平静，“以前我们没证据，拿他没办法。现在证据确凿，刘局长，您可以抓人了。”
刘局长猛地站起身，抓起帽子就往外走：“好小子！干得漂亮！我这就带人去抓！我倒要看看，这回他还怎么跑！”
抓捕比预想的顺利。
马东正躲在城郊的出租屋里数钱，盘算着再干几票就跑路。警察踹开门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叠现金，脸上的贪婪还没褪去。
看见刘局长手里的逮捕证，他脸瞬间白了，还在嘴硬：“刘局长！凭什么抓我？我又没犯法！”
“没犯法？”刘局长把U盘往桌上一放，冷笑一声，“高利转贷、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你自己干的事，还用我一件一件念给你听？证据都在这儿，你抵赖没用。”
马东看着电脑里调出来的账目和监控录像，腿一软，瘫在了椅子上。
冰凉的手铐铐上手腕时，他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盯着门口，像是想透过墙壁看到林野浩。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警车呼啸着驶出巷子，太县上空压了半个月的阴霾，终于散了大半。
林野浩站在台球厅门口，看着警车开过街角，轻轻舒了口气。
阿强站在他旁边，笑着说：“浩哥，这下总算清净了！刘小军进去了，马东也进去了，看谁还敢来太县放高利贷！”
林野浩没笑，只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抓了马东，不代表烂账就清了。张律师留下的钱还在，背后的关系还没彻底挖出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还会有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