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老赵重开超市的事，像一阵风似的，没几天就吹遍了太县的大街小巷。
街面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林野浩傻，人家烧他的店、坏他的生意，他反倒贴钱帮人开店，纯粹是冤大头；也有人说他精，花几万块钱，买了全太县的口碑，这买卖划算；还有人说他狠，不动手不骂人，就凭着“帮人”两个字，把所有想跟他作对的人都堵得没话说。
林野浩对这些闲话一概不理。
他只知道，老赵不恨他了。每天早上开门，老赵都会远远冲他笑，往他店里送两把刚到的新鲜青菜。少了一个恨他的人，就多了一个记他好的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人家一分，人家就念你一分。
这也是正循环。
可他没料到，老赵的事像个引子，找上门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求助的。
那些借过高利贷的、被砸过铺子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都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找来了。台球厅门口每天都蹲着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满脸憔悴的女人，还有手上沾着机油的汉子。
“浩哥，你帮帮我吧。我那修车铺被马东带人砸了，家里孩子还等着交学费……”
“浩哥，我男人借了两万块，连本带利还了六万，现在还逼着要。我们实在拿不出了……”
“浩哥，我家老伴卧病在床，钱都被高利贷榨干了，连药都买不起了……”
林野浩没推过一个人。
他搬个凳子坐在台球厅门口，一个一个地听，一笔一笔地记。能帮着重新开店的，他出钱找铺子、进货；能找活干的，他托人往饭馆、超市里安排；家里有病人凑不出医药费的，他直接把钱塞到人家手里。
钱像流水似的往外花，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
阿强最先坐不住了，急得围着他转：“浩哥，不能这么花啊！这钱都是四家店熬更守夜挣的，你这么撒出去，咱们下个月进货的钱都快没了！”
林野浩正低头给一个大婶写医院的地址，闻言抬头笑了笑：“钱花完了能再挣。人要是撑不住垮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强张了张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懂浩哥的道理，可他信浩哥。
一个月下来，林野浩前前后后帮了十几户人家，花出去二十多万。
之前攒下的积蓄见了底，连店里的周转资金都紧了。阿东、刘四、赵五都急了，约着一起来了台球厅。
“浩哥，真不能再这么帮了。”刘四性子直，先开了口，“饭馆的食材钱都快结不上了，再这么下去，四家店都得停转。”
“是啊浩哥，”赵五也跟着点头，“咱们不是慈善堂，哪管得了这么多人啊。”
林野浩坐在沙发上，看着几个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兄弟，没生气。他给每个人倒了杯水，才慢悠悠地说：“店关了，咱们能再开。可这些人家，要是没人拉一把，可能就真的垮了。他们信我，才找上门来。我要是把他们推出去，他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人：“咱们守太县的规矩，护的不是几家店，是太县的人。人都好好的，咱们的店才能开得安稳。人都垮了，太县乱了，咱们的生意也做不长久。”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低下头，没再说话。
他们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但他们知道，浩哥做的决定，从来没错过。
向北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几个人沉默地坐着。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笑着看向林野浩：“听说你这个月撒出去二十多万，帮了十几户人家？后悔吗？”
“不后悔。”林野浩摇摇头，语气很笃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信我。”林野浩看着窗外街上往来的行人，“他们信我能帮他们，我就不能让他们失望。大家都信我，太县就乱不了。太县稳了，咱们的生意才能稳。这是正循环。”
向北看着他，眼里带着赞许。三年前他第一次见这孩子的时候，他还只是个眼神倔强、只会用拳头说话的半大少年。才多久啊，已经懂得人心比拳头重，情义比利益深了。
“你长大了。”向北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宋达当年悟得还早。”
林野浩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门口站着，秋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凉丝丝的。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铺满了深蓝色的夜空。
他知道，花出去的是钱，攒下的是人心。人心是比多少钱都牢靠的根基。
他没想到的是，这份人心，不光暖了街坊，也震住了另一拨人。
那些原本盯着太县这块肥肉，想学刘小军、马东放高利贷、开地下赌场的人，都悄悄打了退堂鼓。
他们不怕林野浩打打杀杀——混江湖的，谁还没挨过几拳。可他们怕林野浩这股“帮人”的劲。
你放火烧他的店，他不记仇，反倒帮你重新开店；你往死里坑老百姓，他不报复，反倒帮老百姓填窟窿。你越跟他作对，他越以德报怨。到最后，恨的人是你，亏的人是你，连老百姓都全站在他那边。
这仗根本没法打。
他们终于明白，在太县，林野浩靠的不是拳头，是人心。人心都向着他，谁来都没用。
可总有人不信邪。
那天晚上，台球厅快打烊的时候，进来了个陌生人。
男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看着像个正经的生意人。可他扫过店里的眼神，带着几分算计的江湖气。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野途”的招牌，嗤笑了一声：“野途？野路子出来的，也想立牌坊？”
林野浩合上书，站起身看着他：“请问你是？”
男人走过来，把一张烫金名片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我叫王建国，太省过来的。想跟林老板谈笔合作。”
林野浩没碰那张名片，只是抬了抬眼：“什么合作？”
“爽快。”王建国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我在太省开了几家洗浴城、游戏厅，生意都不错。想在太县也开几家分店。听说林老板在这儿说话管用，咱们合伙干。你出人手、看场子，我出本钱、搞运营。利润三七分，你三我七。一个月几十万，轻轻松松，比你守着这几家破店挣得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里却带着笃定。在他看来，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见了这么大的利润，没有不心动的道理。
可林野浩只是摇了摇头。
“不合作。”他语气很平淡，“我的店我自己开，你的生意你自己做。但有一条——太县的规矩，你不能坏。”
王建国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规矩？什么规矩？”
“不收保护费，不放高利贷，不开地下赌场，不坑害老百姓。”林野浩看着他，字字清晰，“你守得住这些规矩，正经做生意，太县欢迎你。守不住，就别来。”
王建国“嚯”地站起身，比林野浩高了大半个头，脸色沉了下来：“林野浩，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退学的毛孩子，真把自己当太县的土皇帝了？太县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林野浩没退半步，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说了算不算，你可以问问街上的街坊。他们信我，太县的规矩就算数。你要是想按你的规矩来，先问问太县的人答不答应。”
王建国盯着他，眼里冒着火。他想发作，可看着门口几个路过的街坊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眼神都站在林野浩那边，心里又虚了。
他咬了咬牙，狠狠撂下一句：“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就走，西装下摆带起一阵风。
阿强从后厨跑出来，看着王建国的背影，急得直跺脚：“浩哥，你怎么不答应啊！三七分啊！一个月几十万！比咱们四家店加起来挣得都多！”
“不能要。”林野浩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安静的街道上，“他的钱不干净，生意也不干净。真跟他合作了，咱们守了这么久的规矩就破了。规矩破了，人心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