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潜回太省的消息，是孙老虎深夜打来电话告知的。听筒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郑重：“浩哥，马三回来了，在西区租了民房，天天收拢散兵游勇，找的全是些不要命的主儿，看样子是奔着你来的。”
挂了电话，林野浩坐在台球厅柜台后，指尖轻轻叩着账本，沉默了很久。
马三终究还是回来了。这人被恨意熬了一整年，早成了亡命之徒。硬碰硬绝不可行——弟兄们身上的旧伤刚养好，不能再把人推到刀口上。只能动脑子，找他的软肋。再疯的人也有死穴，捏住了，就能把他从歪路上拉回来。
第二天他去了旧印刷厂。向北正在二楼整理卷宗，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资料，听他说完来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行，我去挖他的底。”
向北查了整整三天，把马三这一年的行踪、人脉、家底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摊在林野浩面前的，不是什么灰色人脉、隐秘财源，只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马三的软肋是他妻子，叫翠花，在西区老街开了家小杂货铺。”向北点着资料上的照片，“从前马三跟着钱会长风光时，要什么给什么，翠花跟着过了几年安稳日子。钱会长倒台后，马三满脑子都是报仇，班也不上，家也不管，人不人鬼不鬼的，翠花就跟他掰了，自己盘了个店过日子。马三找过她好几次，堵门、下跪、求情，翠花都没松口。他恨你是真，恨翠花看不起他、扔下他，也是真的。甚至这份怨，比对你的还深。”
林野浩看着照片上眉眼利落的女人，沉默半晌：“他的死穴，是翠花。”
“是。”向北点头，“但你找她没用，她凭什么帮你？”
林野浩却笑了笑：“我不是要她帮我，是要她帮马三，也是帮她自己。心结解开了，马三就不会一门心思寻仇。大家都能安生过日子，算来算去，本就是互相帮衬的事。”
向北看着他无奈摇头：“你现在是真能把道理说进人心里。”
“不是我会说，是日子本就该是这个样子。”林野浩站起身，“我去见见她。”
西区老街的杂货铺不大，货架擦得锃亮，货品摆得整整齐齐。翠花正趴在柜台上对账，穿一身素色布衫，眉眼周正。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瞥了一眼：“要点什么？”
“我不买东西。”林野浩站在柜台前，语气平和，“翠花姐，我叫林野浩。”
翠花手里的笔“啪”地搁在账本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站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话里带着刺：“你就是林野浩？毁了钱会长，把马三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个？找上门来干什么，看我们笑话？”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林野浩没动气，依旧平静，“我是来帮你的。”
翠花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嗤笑一声：“我好好开我的店，用得着你帮？”
“我帮你把马三拉回来。”
翠花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她别过脸，声音有点发紧：“拉回来干什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报仇，家都不要了，我跟他过不下去。”
“他现在是疯魔，可根子不全在我身上。”林野浩看着她，“他恨我断了他的财路，可更恨你在他落魄的时候走了。他觉得连你都看不起他，才憋着一股劲要闹出事来挣面子。你要是肯回去，给他个台阶、给他个盼头，他那股恨劲自然就散了。他安生地过日子，你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他哪天闹出人命把自己折进去。算来算去，你帮他，就是帮你自己。他安稳了，整条街都安稳。”
翠花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攥白了。最后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你年纪不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我回去可以，可他要是再混、再动手怎么办？”
“他不会。”林野浩语气笃定，“他恨的是你不搭理他，不是你这个人。你回去了，他心里的结就解了大半。真要是他敢胡来，你随时找我，我给你做主。”
翠花沉默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当天下午，翠花拎着一个布包，去了马三租的民房。
推开门时，马三正坐在地上喝酒，空酒瓶扔了一地，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跟一年前那个嚣张的打手判若两人。看见推门进来的人，他手里的酒瓶“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你……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发哑，眼睛都直了。
翠花把布包放在桌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圈也红了：“我回来了。”
马三愣了半天，忽然抬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这个拎着刀砍人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你不恨我了？不嫌弃我没用了？”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翠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马三转过身，一把抱住她，哭得肩膀发抖。压在心里一年的恨、怨、不甘、委屈，在这一刻全散了。
什么报仇，什么面子，都比不上身边这个人，比不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不恨了。”他闷声说，“都不恨了。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马三主动来了野途台球厅。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攥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学生。看见林野浩走出来，他声音有点闷：“浩哥，以前是我混，是我错了。”
林野浩看着他，没摆架子，也没翻旧账：“知道错了就好。改了，就好好过日子。再犯浑，就不是认错能解决的了。”
“我改，肯定改。”马三连忙点头。
“西区老街那片，正好缺个管治安的。”林野浩看着他，“你要是愿意，就带着人守着那片街，谁家有难处帮衬一把，别让混混闹事。守规矩，本本分分，我给你开工钱。能守住吗？”
马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以为至少要被刁难几句，没想到林野浩直接给了他一条正经活路。
“能！”他声音都有点抖，“浩哥放心，我肯定守好规矩，绝不给你惹事！”
“那就好。”林野浩笑了笑，“你守好规矩，过好自己的日子，大家都省心。省心，比什么都强。”
后来马三就真的安定了下来。
他和翠花的杂货铺重新收拾了一番，生意不好不坏，够两人吃喝。闲下来他就带着几个从前的弟兄在老街巡逻，谁家搬货搭把手，有人闹事他去劝，把西区老街管得平平安安。
有人打趣他，说从前的拼命三郎怎么转了性。马三就站在店门口，看着旁边择菜的翠花，嘿嘿地笑。
“以前傻，总觉得拳头硬才有面子。现在才懂，有家回，有饭吃，踏踏实实的，才叫日子。”
翠花抬头瞪他一眼，也笑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街边饭馆的香气。太省的日头很暖，照在人身上，踏实又安稳。
林野浩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他从前总觉得，规矩是用来约束人的。现在才明白，规矩最终是用来成全人的——成全每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成全每一段能回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