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收了心,守着杂货铺踏踏实实过日子,可他手底下那群散了的旧部,却没跟着回头。
西区巷口的苍蝇馆里终日酒气熏天,几个从前靠赌场讨生活的混混围坐一桌,骂骂咧咧地吐槽日子难熬。为首的刘三是个光头,满脸横肉,曾是钱会长手下最得力的赌场管事,手里管着三四家场子,风光时前呼后拥。赌场关停后,他没了进项,坐吃山空大半年,兜里早就见了底。
“不能再等了!”刘三猛地把酒杯掼在桌上,酒液溅了满桌,“再耗下去,老子们就得饿死在街上!”
旁边的人纷纷凑过来:“三哥,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收保护费。”刘三咬着牙,眼里泛着狠光,“不碰林野浩的核心场子,就找老张、老李那些软柿子,一家一月五千,积少成多,先把肚子填饱再说。有饭吃,就不用恨了;安稳了,日子才能过下去。”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应和。
当夜,刘三带着人摸去了南区老街。老张正落超市的卷帘门,转头看见黑压压一群人,脸瞬间白了。
“刘……刘三,你想干什么?”
“别怕。”刘三叼着烟笑,语气阴恻恻的,“我不打你,也不砸店,就是来收点保护费。一个月五千,对你来说不算多。”
老张往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说:“我不交!浩哥定下的规矩,不许收保护费。你坏了规矩,浩哥不会放过你。”
“浩哥?”刘三嗤笑一声,把烟蒂碾在脚底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也配让我怕?他害了钱会长,害了马三,砸了我们所有人的饭碗,还想骑在老子头上?今天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他抬手一挥,身后几人立刻冲上去,踹开卷帘门就砸。玻璃碎裂声、货架倾倒声响成一片,米面粮油散了满地。老张站在门口,看着半辈子的心血狼藉一片,捂着脸哭了。
“明天我还来。”刘三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阴冷,“不交钱,下次就不是砸东西这么简单了。”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只剩老张蹲在废墟里,抖着手给林野浩打了电话,哭声断断续续:“浩哥……刘三把店砸了……您帮帮我……”
接到电话时,林野浩正坐在台球厅柜台后核对账目。听完老张的哭诉,他没立刻发火,只是指尖轻轻叩着账本,沉默了很久。
刘三这群人,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硬拼只会再添新伤,还解决不了根源——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一口饭吃。赶尽杀绝容易,可斩了一个刘三,还会有下一个。得找到他的软肋,给条正经活路,才能真的按住这股乱子。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旧印刷厂找向北。
向北埋在资料堆里查了整整三天,把刘三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摆在林野浩面前的,不是什么灰色人脉,是一张学生证件照。
“刘三的软肋是他儿子,叫刘小军,在太省一中读高二,成绩常年排年级前二十,明年就要考大学。”向北点着照片上眉眼清秀的少年,“刘三混了一辈子,唯独把儿子护得严严实实,从来不让他沾自己的事,对外只说自己做建材生意。他最怕的,就是儿子知道他爹是个混混,瞧不起他,走他的老路。”
林野浩看着照片里少年干净的眼神,沉默了半晌:“他的死穴,是儿子。”
“是。”向北点头,“但你别拿孩子说事,传出去落人口实,也容易逼疯他。”
“我不会拿孩子做文章。”林野浩站起身,语气很稳,“我是去给他送活路的。他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是想挣钱养家,供儿子读书。我给他正经营生,他自然不会再去砸店害人。他安稳了,商户安稳了,大家都安稳。说到底,不过是互相搭把手过日子。”
向北看着他无奈摇头:“你现在是真能把歪理都讲成正道。”
“不是会说,是日子本就该这么过。”林野浩笑了笑,“我去见见他。”
刘三租的民房在西区最破的巷子里,推门进去,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看见林野浩站在门口,刘三酒都醒了一半,抄起桌边的酒瓶,警惕地往后退:“你怎么来了?想算账?”
“我不是来打架的。”林野浩没进门,就站在门槛边,语气平静,“我来跟你谈谈你儿子,刘小军。”
“你敢动我儿子试试!”刘三瞬间红了眼,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酒瓶攥得咯咯响,“老子混归混,冲我来,别动我孩子!”
“我不动他。”林野浩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语气依旧平缓,“我是来帮他,也是来帮你。你砸老张的店,逼着收保护费,说到底是没钱吃饭,撑不起这个家。我给你找个正经营生,能挣钱,也能体体面面站在儿子面前。但有一条——守我的规矩,往后不许碰歪门邪道,不许再欺压商户。”
刘三愣住了。
他预想过威胁,预想过打斗,甚至预想过被送进派出所,唯独没想过,林野浩找上门是来给他出路的。他攥着酒瓶的手松了又紧,指节泛白,半晌才闷声问:“你有这么好心?猫哭耗子假慈悲。”
“不是好心,是守规矩。”林野浩看着他,字字清晰,“规矩不是只用来罚人的,是给所有人留活路的。你好好过日子,不惹事,大家都安生。你儿子也能安安心心读书,考个好大学,不用像你一样打打杀杀混一辈子。这笔账,你算得清。”
屋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刮过。
刘三低头盯着地面,酒劲一点点散了。他混了二十多年,打过人,挨过刀,争强好胜了半辈子,到最后所有的软处都系在儿子身上。他不怕自己坐牢,不怕自己没命,就怕儿子知道他爹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混混,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良久,他把酒瓶“哐当”放在桌上,粗声粗气地说:“行,我听你的。守规矩,好好过日子。”
没过几天,西区街边多了一家小超市,就在翠花杂货铺的隔壁。店面不大,货架摆得整整齐齐,刘三穿着干净的衬衫站在柜台后,看着还有点不习惯。
开张那天下午,刘小军背着书包放学路过,扒着玻璃门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爸!你真开超市啦?之前你说做生意,我还以为你骗我呢!”
刘三挠挠头,笑得有点憨:“啊,开了。以后爸就在这看店,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爸供你。”
“知道啦!”少年挥挥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书包上的挂件晃来晃去。
刘三站在店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眼圈慢慢红了。活了四十多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能挺直腰板,站在阳光下,站在儿子面前。
风从街上吹过,带着隔壁饭馆的饭菜香。林野浩从街对面走过,看见这一幕,脚步没停,嘴角轻轻弯了弯。
他从前总觉得,规矩是一道线,越线就要受罚。现在慢慢懂了,规矩更是一座桥,能把走了歪路的人,一步步引回正途。
不赶尽杀绝,给人回头的余地,才是规矩最该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