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清晨,太省的早市比往常更热闹了几分。
老张的超市门口摆上了刚拉来的新鲜蔬菜,带着夜里的露水;老李的早点摊支起了三口大锅,豆浆、油条、豆腐脑冒着热气;老王摆了个修鞋的小摊子,坐在小马扎上跟路过的老街坊打招呼。搁以前,早市散得早,大家都怕晚了遇上收保护费的混混;现在天光大亮了还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
新加入的那些小伙子,也都换了模样。
以前叼着烟、敞着怀看场收账的,如今穿上了统一的工装,在超市当理货员、在物流站搬货、在小区当保安。碰见顾客笑着打招呼,搬货时主动搭把手,走在街上腰杆挺得笔直——靠力气吃饭,比靠拳头混日子,踏实多了。
有个以前跟着王老虎混的小年轻,下班路上碰见以前的同伙还在街头晃悠,对方喊他回去“赚轻松钱”,他摇摇头:“不去了。现在每个月按时发工资,交社保,过年还能休班回家。踏实。”
这话传开,更多躲着没露面的人也主动找了过来,想求一份正经差事。林野浩都应了,只有一个条件:守规矩,好好干。
林野浩还是老样子。
每天早晚各巡一条街,穿普通的白衬衫,戴几百块的电子表,身后很少带人。碰见张婶拎不动菜就搭把手,看见店家卫生不达标就指出来,遇上孩子跑着摔了就扶起来。街坊们喊他“浩哥”,语气里有尊敬,却没了以前的惧怕。
有人劝他,现在是太省真正的掌舵人了,该搬去大办公楼,配秘书、配保镖,该有个老板的样子。他听了只笑:“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我就是个领着大家过日子的。真摆起架子,离人心远了,规矩也就守不住了。”
孙老虎和李老虎现在常凑在一起开会,聊的不是抢地盘、拼人手,是怎么规范片区的市场,怎么对接野途的供应链,怎么帮商户降成本、提收入。
有一次南边有商户闹纠纷,搁以前两边喊人火并,现在李老虎主动上门调解,按规矩讲道理,两边都心服口服。事后李老虎跟孙老虎喝酒,叹着气说:“以前觉得拳头硬就是厉害,现在才懂,能让大家都好好过日子,才是真的厉害。浩哥这点,我服。”
旧印刷厂的院子,依旧是整个野途的根。
向北每天泡在财务室,把所有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营收、每一笔支出、每一笔税款,都明明白白。他常跟底下的财务说:“咱们的钱,每一分都要干净。浩哥信得过咱们,咱们不能砸了规矩。”
宋达大部分时间在外地跑,把野途的规矩往周边地市铺。不用打打杀杀,就靠明码实价、合规经营,走到哪都受欢迎。他偶尔回来,就跟林野浩坐在石桌上喝茶,聊外面的行情,聊弟兄们的近况。
张九还是管着后勤和帮扶基金,每天想着怎么给员工加福利,怎么给困难家庭搭把手。院子里的手擀面,味道从来没变过。
二子、三儿他们,也慢慢从“打打杀杀的兄弟”,变成了“独当一面的管理者”。管片区、盯项目、谈合作,张口闭口都是合规、营收、民生,再也不提当年的江湖恩怨。
他们都变了,又都没变。变的是过日子的方式,不变的是认规矩、认林野浩的心。
夜里林野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
星星很亮,跟太镇的夜空一模一样。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谢欣,想起教室、课本,想起少年时的念想。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几千号人的生计要扛,有一省的安稳要守。儿女情长太奢侈,他现在的责任,是让更多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从来没再拨通过。不打扰,就是各自的安好。
宋达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瓶水:“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林野浩接过水,笑了笑,“太省稳了,以后慢慢往外走。不急,一步一步来,规矩走到哪,咱们就站到哪。”
“嗯。”宋达点点头,“稳着来。有我们在,塌不了。”
风卷着夜的凉意吹过来,院墙上的藤曼沙沙作响。
从太镇巷子里挨打的少年,到稳住一省市面的掌舵人,林野浩走了好几年。打过架,挨过刀,见过人心险恶,也受过人情温暖。走到今天他始终明白:
所谓的一统黑道,从来不是靠拳头征服所有人。
是靠规矩,靠人心,靠让每一个人都能看到好好过日子的奔头。
地盘再大,守不住规矩也是空的;人手再多,走了歪路也迟早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