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环城路上绕了整整三圈,林野浩才慢慢把车速降下来。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那条匿名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三百万,转账记录,王德明收受贿赂——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从来不知道这笔钱。宋达只说过“官场的关系要维护”,没说过是用现金转账的方式,更没说过数额这么大。如果短信是真的,那宋达嘴里的“洗白”,不过是把明面上的生意做干净了,底下的人情往来,还是老一套江湖路数。
口袋换了,钱还是黑的。
而这些痕迹,在扫黑的风暴里,全是能把人砸死的证据。
他最终还是调转车头,开回了旧印刷厂。
办公楼二楼还亮着灯,宋达果然没走。
推开门的时候,宋达正趴在地图上圈点位,指尖的红笔在青州开发区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旁边标着孙德明的名字。听见动静,他头都没抬:“怎么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回家了。”
林野浩没说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正对着宋达,那条短信明晃晃摊在灯光下。
“宋哥,这是真的?”
宋达的笔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下屏幕,脸色没变,随手把笔放下,点了根烟。
“真的。”他吐了口烟,语气轻描淡写,“前年给的,项目落地的好处费。怎么了?”
“怎么了?”林野浩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来,“王德明就是因为这个被抓的!转账记录一查一个准,这就是行贿!真要翻出来,你觉得能跑得了?”
“跑什么跑。”宋达弹了弹烟灰,神色依旧镇定,“这种事,道上谁没做过?以前年年查,哪次真查到头上了?王德明是他自己贪多了,栽在别的事上,跟我们这笔没关系。就算翻出来,也没凭没据的,死不认账就是了。”
“死不认账?”林野浩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往下沉,“宋哥,现在不是以前了。省里亲自督办的扫黑,人家要查你,转账记录、银行流水、人证,哪一样拿不出来?你以为还是太县的时候,派出所所长一句话就能压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宋达也抬了眼,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缩着?躲着?把场子全关了,把生意全停了,夹着尾巴等人家上门?野浩,我们混到今天,不是靠躲的。越躲,人家越觉得你好捏。”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青州:“只要这个项目成了,我们就是正经的大型企业,十几个亿的盘子,几千个就业岗位,每年给政府交多少税?到时候别说这点旧账,就是再大的事,人家也得掂量掂量。做大了,才没人敢动你。这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林野浩站在原地,看着宋达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陌生。
他认识的宋达,永远冷静、永远谨慎,永远把兄弟们的命放在第一位。可现在眼前这个人,像赌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做大洗白”这张牌上,连身后的悬崖都看不见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办公室门突然被撞开,向北急匆匆闯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宋哥!浩哥!出事了!”
宋达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
“刚接到消息,市工商局和税务局组成联合检查组,明天上午过来,要查野途旗下所有公司近三年的账目,重点查娱乐、地产和商贸板块。”向北的声音都在抖,“点名了要查对公账户流水和纳税记录,说接到群众举报,涉嫌偷税漏税和非法经营。”
屋里瞬间静了。
宋达手里的烟燃到了指根,他才猛地回过神,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举报?谁举报的?”
“还用问吗。”林野浩的声音冷了下来,“周海龙。他就是要借着扫黑的风,一步步把我们往死里逼。先砍刘四试底线,再引着我们往青州项目上撞,现在又举报查账。等我们乱了阵脚,再把王德明那三百万的事抛出来,直接把我们钉死。”
向北脸色惨白:“那怎么办?有些账……根本经不起细查。以前都是王德明打招呼,税务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他倒了,没人替我们挡了。真查起来,偷税漏税加上账目不清,再顺藤摸瓜扯出旧案,就全完了。”
宋达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夜浓得像墨,远处的街灯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浩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低,却依旧硬气:“怕什么。让他们查。正规生意的账,一分钱税都没少交,怕他们查?见不得光的那些,早就清得差不多了,他们想找证据,没那么容易。向北,你今晚连夜带人把账再捋一遍,该补的补上,该调的调了。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凭空变出罪证来。”
向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宋哥,”林野浩缓缓开口,“你真觉得,靠一个青州项目,就能把所有事都盖住?”
宋达没回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然呢?回头?回头就是死路。往前走,或许还有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野浩,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我们走到今天,退无可退了。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直到把我们逼到墙角弄死。只有往前冲,冲出去了,才能活。”
林野浩没再劝。
他知道宋达的脾气,认准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年在太县,所有人都说跟隔壁帮派火并是送死,宋达还是带着他们冲了,最后赢了,才有了后来的太市、太省。
可这一次,对手不是街头混混,不是另一个帮派老大。是规则,是法律,是自上而下的风暴。
拳头再硬,硬不过法律;人再多,多不过国家机器。
这些话他咽回了肚子里。宋达是他哥,是把他从太镇泥沼里拉出来的人。哥要往前冲,他不能拽着后腿,只能跟着一起冲,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青州那边,我去盯着。”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账的事我也帮着向北一起弄。你早点休息。”
宋达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林野浩给二子打了个电话。
“浩哥?”
“你今晚带人,把底下所有场子再清一遍。赌具、账本、不该有的东西,全销毁,一个渣都别剩。弟兄们最近都收敛点,别惹事,别跟人起冲突。”
“知道了浩哥。对了,谢欣那边,我安排的人一直跟着呢,马奎那边没动静,暂时安全。”
“盯紧点。”林野浩顿了顿,“马奎要是有动作,先别动手,立刻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灯光映着宋达的影子,还站在地图前,笔在纸上划着,不知道在规划什么。
像个踌躇满志的将军,在沙盘上推演战局。
可他不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与此同时,青州的一栋写字楼里,周海龙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白先生站在他身后,正低声汇报。
“宋达那边已经接到检查通知了,向北连夜在调账,忙得团团转。林野浩今晚回了旧印刷厂,跟宋达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周海龙笑了笑,晃了晃杯里的红酒:“王德明那三百万,什么时候抛出去合适?”
“不急。”白先生推了推眼镜,笑得阴恻恻的,“先让查账闹几天,让他们疲于奔命。等他们以为只是查偷税漏税,松了半口气的时候,再把行贿的证据匿名递去纪检委。那才叫致命一击。到时候,宋达别说青州项目了,他自己能不能出来都两说。”
“马奎那边呢?”
“还在交界处蹲着,按您的吩咐,没动。就等着林野浩忍不住找上门,再给他安个寻衅滋事的罪名,跟涉黑线索绑在一起,直接送进去。可惜上次他忍了,没动手。”
“不急。”周海龙抿了一口酒,望着太省的方向,“他总会忍不住的。年轻人,火气旺。刘四废了一只手,这笔账,他能忍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