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着。可那双眼睛——那双在他七岁离家时,最后一次望着他的眼睛,他一辈子都认得。
“野浩……”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野浩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个消失了整整八年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麻木。
八年前,他七岁。
父亲说要去外地打工,挣钱供他读书。走的时候,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儿子,爸挣钱去了,你要听妈的话。”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一开始还有电话,一个月一次。
后来三个月一次,半年一次。
再后来,彻底断了音讯。
李桂芳找过,哭过,报过警,可什么消息都没有。
有人说在工地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远方,还有人背着他们说,他大概已经死了。
三年前,李桂芳去派出所,注销了他的户口。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
“野浩。”父亲又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林野浩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父亲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瞬间灰败下去。
李桂芳在一旁抹着眼泪,哽咽道:“野浩,他……他是你爸啊……”
“他不是。”林野浩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我爸早死了。
他转身,猛地推开门,冲进无边的夜色里。
“野浩!”母亲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
他没有回头。
他拼命跑,跑出巷子,穿过黑漆漆的菜市场,冲上那条空荡荡的主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双腿发软,再也撑不住,才蹲在路边大口喘气。
眼眶滚烫,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涌。
他死死咬着牙,忍得浑身发抖。
八年。
这八年,母亲一个人踩缝纫机养活他,手指磨满厚茧,腰落下病根,常年直不起来。
这八年,他被王坤堵过无数次,被周海当众羞辱,被人指着鼻子骂“没爹的野种”。
这八年,每次被打得趴在地上,他最奢望的,就是有一个爸爸能站出来,替他撑腰。
可他没有。
现在,他有了。
可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在路边蹲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才慢慢站起身。
浑浑噩噩走回巷子口时,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正停在暗处。
张彪靠在车旁,看见他,快步走过来:“宋哥让我来看看你。”
林野浩没说话。
张彪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你爸回来的事,宋哥知道了。”
林野浩猛地一怔。
“太镇就这么大,”张彪低声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他刚一进镇,就有人告诉宋哥了。”
林野浩沉默片刻,声音干涩:“宋哥呢?”
“在烂尾楼。”
林野浩转身,径直朝烂尾楼的方向走去。
“哎,这么晚了……”张彪想拦,却没拦住。
他走到烂尾楼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
月光惨白,把整片废墟照得冷清。宋达一个人站在空地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宋达缓缓转过身。
“来了?”
“嗯。”
宋达没提他父亲,只指了指旁边一堆砖头:“过来坐。”
林野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穿过烂尾楼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声的哭咽。月亮又大又亮,洒在满地钢筋水泥上,冷得刺骨。
“我七岁那年,”宋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死了。”
林野浩转过头,看向他。
“被人打死的。”宋达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欠了赌债,还不上,被人活活打死在巷子里。我妈去认尸时,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他。”
林野浩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宋达继续说,“跟你妈一样,在厂里干活,没日没夜。我十四岁那年,她累垮了,没钱治病,拖了半年,也走了。”
他点燃一支烟,火光在指尖明灭。
“从那以后,我就只剩自己一个人。”
林野浩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近很近。
“你恨你爸吗?”宋达转头问他。
林野浩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都移了位置,才低声说:“不知道。”
宋达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坐了很久。
“宋哥,”林野浩忽然开口,声音坚定,“你教我的那些,能打过王飞吗?”
宋达看向他。
“我想跟你。”林野浩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了犹豫,只有决绝,“真的跟你。”
宋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却和从前所有冷硬的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点难得的温度。
“行。”
那天晚上,林野浩回到家时,父亲已经走了。
李桂芳一个人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他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了?”林野浩问。
李桂芳点点头,声音沙哑:“他说……他没脸见你,先去住旅馆,明天再来看你。”
林野浩没说话,走到自己那张狭窄的折叠床旁,躺了下去。
“野浩,他毕竟是你爸……”
“妈,”林野浩打断她,“我困了。”
李桂芳闭上嘴,抹掉眼泪,也躺了下去。
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林野浩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扛着他去赶集,给他买甜甜的糖葫芦。
想起父亲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满头大汗。
想起最后离别那天,父亲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儿子,爸挣钱去了。”
他也想起这八年的苦,想起母亲撑得快要折断的腰,想起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羞辱与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还是该原谅。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学。
他去了烂尾楼。
宋达正在和张彪几个人说话,看见他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安排事情。林野浩站在一旁安静地听,他们说王飞,说太县,说侯三,他听不懂全部,却努力记住每一个字。
等众人散了,宋达走过来。
“从今天开始,跟着张彪。”他说,“先学着做事。”
林野浩点头。
张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爽朗:“小子,以后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你。”
林野浩看着他,忽然问:“彪哥,你跟着宋哥多久了?”
“五年。”张彪不假思索,“从他出狱那天,我就跟着他。”
“为什么?”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神里带着敬重:“因为他把我当人。”
林野浩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跟着张彪在镇上转了一圈。去几家商铺收了规矩钱,去几户欠账的人家催了款。张彪教他怎么看人,怎么说话,怎么守住底线,又怎么让人不敢轻视。
“不是让你欺负人。”张彪认真地说,“是让人知道,欠了就得还,不讲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林野浩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晚上回到家,父亲又来了。
他坐在屋里,正和李桂芳低声说话,看见林野浩进门,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局促又讨好的笑。
“野浩,回来了?”
林野浩看着他,没有说话。
“爸……爸给你买了点东西。”父亲慌忙拿起旁边的袋子,递过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林野浩没有接。
那只手僵在半空,父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