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没有回头。
他走进烂尾楼深处，脚下踩着碎石与垃圾，一直走到最里面那堵未砌完的墙边才停下。墙角堆着几块破木板，风从四面八方的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他甚至不明白，刚才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家里挤一挤，能住下。”
那真的是他说的吗？
那个消失了整整八年的人，那个让母亲独自苦了八年的人，那个让他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八年“没爹的野种”的人——他居然，让他留下了。
他恨自己心软。
可更恨的是，看见父亲腰上那道狰狞伤疤时，心脏那一下猝不及防的抽痛。
那是他爸。
再恨，也是他爸。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缓缓靠近。
林野浩抬头，看见宋达站在不远处，指间夹着一支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宋达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把烟递到他面前：“抽一口？”
林野浩轻轻摇头。
宋达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走吧，送你回去。”
林野浩站起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楼前空地，张彪和几个人正等候在那里。看见他们出来，张彪立刻迎上前，语气凝重：“宋哥，太县那边来消息了。”
宋达淡淡点头：“说。”
“侯三把话带到了。王飞那边……”张彪下意识看了一眼林野浩，压低声音，“说要约你谈谈。”
宋达嗤笑一声：“谈谈？他王飞什么时候学会坐下来跟人谈了？”
“大概率是圈套，引你过去。”
“也可能是真慌了。”宋达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侯三那个人贪生怕死，我交代的话，他不敢不带到。王飞听完，是想探我的底。”
他沉默片刻，语气笃定：“告诉他，谈可以，地点我来定。”
张彪应声：“明白。”
林野浩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这一切。那些名字、那些算计、那些刀光剑影的暗流，曾经离他的世界无比遥远，可现在，他就站在漩涡中心，听着他们商量如何对付那个让宋达蹲了三年牢的男人。
“走吧，送你回家。”宋达回头道。
林野浩跟着上车。
车子驶离烂尾楼，往镇子里开去。
“宋哥，”林野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王飞……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达望着窗外掠过的黑影，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一条毒蛇。”
林野浩没有再问。
车子停在他家巷子口。
林野浩推开车门下去，站在窗边。
宋达摇下车窗，看着他：“明天别来烂尾楼了。”
林野浩一愣：“为什么？”
“你爸刚回来。”宋达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陪陪他。”
车窗升起，面包车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林野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慢慢往家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屋里亮着暖黄的灯，门缝里透出两道熟悉的影子——父亲坐在床边，母亲在灶台边忙碌，锅里腾起淡淡的热气。
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野浩，”李桂芳连忙迎上来，“饿了吧？妈煮了碗面，快吃。”
林野浩看了看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父亲。
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吃了一口。
“好吃吗？”李桂芳小心翼翼地问。
林野浩点了点头。
李桂芳的眼圈瞬间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
父亲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林野浩吃完面，放下筷子，站起身：“我睡了。”
他走到折叠床边躺下，面朝斑驳的墙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身后很安静，只有母亲收拾碗筷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父亲压低声音问：“桂芳，我……我睡哪儿？”
“地上搭个地铺吧，”母亲轻声说，“我去给你拿被子。”
一阵细碎的响动之后，一切重归安静。
林野浩睁着眼，盯着墙面脱落的墙皮，听着父亲平稳又拘谨的呼吸，听着母亲轻轻的叹息，听着窗外呼啸的风。
很久很久，他才终于睡着。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父亲已经起床了。
男人坐在门口，望着外面发呆，背影单薄、瘦削，微微驼着。
林野浩坐在床上，静静看着那个背影。
恍惚间，他又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门口，等他放学回家。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英雄。
现在才知道，他也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人。
林野浩起床、洗漱、背上书包。
父亲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敢说话。
林野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中午别走了。”
父亲猛地一怔，愣在原地。
林野浩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那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
上课想，下课想，吃饭也在想。谢欣递来一张小纸条，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回了“没事”两个字，便把纸条塞进了桌洞。
下午放学，他没有去烂尾楼。
他回了家。
推开门，父亲还在。母亲还没下班，男人一个人对着小小的旧电视发呆，看见他回来，立刻慌张地站起来：“回来了？饿不饿？爸给你做饭？”
林野浩看着他，忽然问：“你在矿上，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不知道，干到干不动为止吧。”
“那伤呢？”
“好得差不多了。”父亲轻轻活动了一下腰，语气勉强，“就是阴雨天有点疼，不碍事。”
林野浩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沉默片刻，他又问：“你在矿上，见过死人吗？”
父亲身体微僵，缓缓点头：“见过。几年一次，塌方、冒顶，人一下子就没了。”
“怕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声音低沉：“怕。谁不怕？可怕也得干。不干，拿什么挣钱？”
林野浩看着他，心里那道坚硬的壁垒，忽然又软了一分。
可他依旧，叫不出那一声“爸”。
晚上，母亲下班回家，做了简单的饭菜。
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敲门声突然响起。
林野浩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张彪。
“宋哥让我来接你，”张彪语气干脆，“有事。”
林野浩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轻轻关上门，跟了上去。
烂尾楼。
宋达站在空地上，身边围了好几个人，气氛明显比平时紧张。
看见林野浩走来，宋达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林野浩走到他面前。
宋达直视着他，目光锐利而认真：“你想好了？”
林野浩一愣：“想好什么？”
“以后跟我混。”宋达一字一顿，没有丝毫隐瞒，“不是学着玩，是真的跟着我干。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事，有今天没明天，不知道哪天就进去了，或者横死在街上。你，想好了？”
月光清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野浩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他想起那些年被肆意欺负的日子，想起母亲独自撑家的疲惫与委屈，想起深夜巷子里被人围堵的恐惧，想起宋达握着他的手腕教他还手的那些下午。
他也想起了父亲。
那个消失八年、满身伤痕、却依旧想撑起这个家的男人。
“想好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宋达看着他，缓缓点头：“行。”
他转身，面向身后所有人，声音沉稳有力：“从今天起，这小子是我的人。以后有任何事，都带着他。谁要是敢欺负他，就是跟我宋达过不去。”
众人齐声应下。
林野浩站在那里，心里悬了十几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