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宋达那句话——“以后跟我混。”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话。上次在烂尾楼,宋达也提过类似的话。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是认真的,是真的要把他拉进那个黑暗、危险、却能给他撑腰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只知道,说出“想好了”那三个字的瞬间,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站着、不再任人欺负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学。
走进教室时,他习惯性看向谢欣的位置——座位空着。
他愣了一下,转头望向窗外,操场上也没有她的身影。
第一节课,她没来。
第二节课,依旧没来。
林野浩心里莫名发慌,想去问老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坐立不安地熬到中午。
食堂里,他买了两个馒头,蹲在角落默默啃着。吃到一半,有人在他身边蹲下。
是班里和谢欣关系最好的女生。
“林野浩,”她小声说,“谢欣让我告诉你,她请假了。”
林野浩抬头:“怎么了?”
女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她妈妈住院了,她在家照顾弟弟。”
林野浩猛地怔住。
谢欣家的情况,他隐约知道一些。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母亲一个人摆摊卖菜,拉扯她和弟弟,日子比他家好不了多少。
“在哪个医院?”他问。
“镇医院。”女生看了他一眼,“你要去看她?”
林野浩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啃着已经发凉的馒头。
整个下午,他一节课都没听进去。
放学铃声一响,他没有去烂尾楼,也没有回家,径直往镇医院的方向走。
镇医院在镇子东边,是一栋破旧的三层老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灰扑扑的水泥。他走进大厅,问护士谢欣母亲的病房,护士抬眼瞥了他一下,吐出三个字:302。
他上楼,找到病房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悄悄往里看。
病房里摆着三张病床,谢欣的母亲躺在靠窗的那张,脸色苍白,手上插着输液针。谢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正低头削苹果。她削得很慢、很认真,苹果皮断了一截又一截。
林野浩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谢欣单薄的背影。
谢欣削完苹果,切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喂给母亲。母亲吃了几口,摇了摇头。她把剩下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给母亲掖好被角。
林野浩转身,想悄悄离开。
“林野浩?”
身后传来谢欣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
谢欣走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你怎么来了?”
林野浩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声音干涩:“我……我听说了,来看看。”
谢欣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没事吧?”林野浩笨拙地问。
谢欣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小声,用手紧紧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林野浩僵在原地,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默默缩了回去。
“没事的,”他只能重复这一句,“会好的。”
谢欣哭了一会儿,抹掉眼泪,声音还带着哽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班里同学说的。”
谢欣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站在走廊里,沉默地对着彼此。
病房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谢欣立刻转身进去,林野浩下意识跟在后面。
谢欣母亲看见他,虚弱地开口:“这是……”
“妈,这是我同学,林野浩。”
林野浩站得笔直,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阿姨好。”
母亲轻轻点头,露出一点笑意:“好孩子,谢谢你来看我。
林野浩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站在角落里,浑身不自在,想走,又觉得刚来就走太失礼。只能看着谢欣忙前忙后,倒水、喂药、整理床铺,安安静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懂事。
天渐渐黑了。
“我得走了。”林野浩说。
谢欣把他送到楼梯口。
“林野浩,”她轻声叫住他,“谢谢你。”
林野浩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快步下楼。
走出医院,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路灯昏黄,照亮坑坑洼洼的路面。他往家走,走了一半,才猛然想起——他还没去烂尾楼。
犹豫片刻,他转身,朝烂尾楼的方向跑去。
刚走到半路,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露出张彪的脸。
“上车,宋哥让我来找你。”
林野浩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么晚不回家,去哪儿了?”张彪随口问。
“医院。”
“谁病了?”
“同学的妈。”
张彪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很快开到烂尾楼。
宋达站在空地上,身边围着几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林野浩过来,他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
“今天教你点新东西。”宋达说。
“什么?”
宋达从身后拿出一把匕首,随手扔给他。
林野浩伸手接住,匕首沉甸甸的,刀柄缠着黑色胶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握着刀,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让你现在就用。”宋达走近,语气严肃,“是让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
他从林野浩手里拿回匕首,在指尖轻巧一转:“会用的人,这东西能保命。不会用的人,这东西能害死自己。”
宋达演示了几个最基础的动作——怎么握、怎么挡、怎么在绝境下反击。每一招都干脆、狠辣、没有多余动作。林野浩目不转睛,死死记在心里。
“你记住,”宋达把匕首收回,“不到万不得已,绝对别碰这东西。一旦用了,就必须见血。”
林野浩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母亲还没睡,坐在床边等他。父亲也没睡,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进门,两人同时抬起头。
“去哪儿了?”李桂芳问。
“同学家。”林野浩低声回答。
李桂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父亲掐灭烟,站起身:“饿不饿?锅里还有热饭。”
林野浩摇摇头,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面朝墙壁。
屋里一片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小声对父亲说:“这孩子最近老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父亲轻声回:“别问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林野浩睁着眼,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谢欣哭红的眼睛,是她低头削苹果的样子,是她站在楼梯口,轻声对他说“谢谢”的模样。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那一刻,他想保护她。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
谢欣的座位,依旧空着。
他坐在最后一排,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那个空位。周海注意到了,嗤笑着凑过来:“林野浩,看什么呢?想你小女朋友了?”
周围几个人哄堂大笑。
林野浩没理他,低下头,假装看书。
中午,他依旧在食堂买了两个馒头,蹲在角落吃完。之后,他绕道去了小卖部,买了一袋苹果,装进塑料袋,塞进书包。
下午放学,他再一次走向镇医院。
谢欣看见他,明显愣住了:“你怎么又来了?”
林野浩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那袋苹果,递到她面前:“给你妈的。”
谢欣看着那袋红彤彤的苹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