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个曾经把他踩在脚下、让他日夜难安的少年,此刻缩在墙角哭,他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会好的。”
他说了这三个字。
可周建国的命,悬在刀口上,怎么会好?
回到家,灶台边的烟火气正浓。
父亲回来了,母亲也刚下班。
三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坐下,气氛闷得像块石头。
饭桌上,谁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在屋里回荡。
吃完饭,林野浩躺上床。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周海通红的眼睛、颤抖的声音,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反复播放。
他想起小时候。
父亲刚走,母亲躲在厨房里哭。
那时的他,也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哭。
那种绝望,他太懂了。
第二天,教室。
周海的座位,空空如也。
林野浩愣了一下,走过去问同桌。
“周海呢?”
“请假了,”那同学头也不抬,“他家出大事了。”
林野浩点头,坐回座位。
一上午,他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那个空座位,像被针钉住了一样。
中午,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蹲下。
没吃几口,谢欣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林野浩,”她声音压得很低,“周海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林野浩嚼着馒头,点点头。
“他爸……好像不行了。”谢欣的声音里透着不安,“有人说,是宋达下的手。”
林野浩没说话,嘴里的馒头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谢欣看着他,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畏惧,还有一丝距离感。
“林野浩,”她问,“你跟宋达……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野浩停顿了一下,没回答。
“道上的人都传开了,”谢欣压低声音,“太镇就这么大,没人不知道——你是宋达的人了。”
林野浩的动作顿住了。
“谁说的?”
“都在传。”谢欣叹气,“你跟他走得太近,藏不住的。”
林野浩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完了那顿饭。
下午放学,走廊里。
几个同班同学站在那儿窃窃私语,看见他过来,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林野浩没理会,径直往前走。
“林野浩。”
一个声音叫住他。
是班里那个平时寡言少语的男生。
他走过来,站在林野浩面前,表情有些纠结,又有些讨好。
“听说,你是宋达的人?”
林野浩看着他,没说话。
男生等了片刻,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以后有事,我找你帮忙。”
说完,转身就走。
林野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从一个被欺负的“小杂鱼”,变成了别人眼中的“能帮忙的人”。
可这身份的背后,是代价。
车子驶向烂尾楼。
张彪递过水:“走,老规矩。”
“彪哥,”林野浩忽然开口,“道上的人,都知道我是宋哥的人了?”
张彪看了他一眼,点头:“知道。”
“那会怎么样?”
张彪想了想,说道:“好事,也是坏事。”
“没人敢随便欺负你了,”他顿了顿,“但也会有人想利用你,盯上你。”
林野浩沉默了。
到了烂尾楼,宋达站在空地上,看着他过来。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宋达目光一沉,忽然问:“周建国,可能不行了,这事,你知道吗?”
林野浩点头。
宋达沉默片刻,开口的一句话,让林野浩怔住。
“你知道吗,周建国这条命,是我让人留的。”
“本来可以弄死他,”宋达碾灭烟头,声音平静无波,“但我想了想——留着他,比弄死他,更有意思。”
林野浩不解:“为什么?”
“周建国活着,”宋达看着他,目光锐利,“周海就会恨你。
周海恨你,你就会更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颜色。”
林野浩心里翻涌着滋味。
“宋哥,”他问,“你到底,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宋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吐出几个字,重如千钧:
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人。
那晚回家,父亲坐在门口抽烟。
“野浩,”他站起来,“今天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叫向北的,”父亲说,“让我告诉你,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林野浩点头。
父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野浩,你跟宋达,是不是以后都要混这条路了?”
林野浩没说话。
“爸不拦你,”父亲声音发颤,“但别把自己搭进去。记住——不管干啥,活着回来。”
林野浩鼻头一酸,点了点头。
那一晚,他又失眠了。
盯着天花板,反复想着宋达的话——
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已经踏上去了,回不了头了。
第二天,周海的座位,依旧空着。
中午吃饭时,谢欣又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林野浩,周海今天还没来。
听说——他爸昨晚,没了。”
林野浩的筷子,猛地停在碗里。
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少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周家少爷,从此,就是孤儿了。
那样的日子,他林野浩,熬过。
下午放学,他没去烂尾楼。
而是去了镇东头的那家小台球厅——向北说的地方。
台球厅很小,几张桌子,烟雾缭绕。
向北坐在角落,吞云吐雾。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周海他爸,死了。”向北第一句就是,语气平淡。
林野浩点头。
“周海呢?”
“没来上学。”
向北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林野浩:“宋达让我问你——现在,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了吗?”
林野浩想了想,开口:“知道一点。”
向北笑了:“知道一点,就够了。剩下的,慢慢学。”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野浩的肩:“走,我送你回去。”
走出台球厅,天色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很长。
“向北哥,”林野浩忽然问,“你跟着宋哥多久了?”
“十年。”
“为什么?”
向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因为——他把我当人看。”
林野浩一怔。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张彪说过,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你也是?”向北看着他。
林野浩点头。
向北笑了:“那就对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因为这个。”
走到巷子口,向北停下。
“小子,”他看着林野浩,语气认真,“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有宋达,有我们,有这帮兄弟。”
林野浩看着他,重重点头。
向北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林野浩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屋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韩江。
那个从太县小楼里跟着王飞的人,那个曾经恶狠狠地盯着他的人。
此刻,正坐在他家的小板凳上,看着他。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