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蜷坐在林野浩家那条磨得发白的破木凳上,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上,指间夹着半根燃到尽头的烟,烟灰簌簌落在褪色的水泥地上。听见门响,他抬眼扫向刚进门的林野浩,嘴角扯出一抹笑,浅淡,却冷得叫人后颈发僵。
“回来了。”他慢悠悠开口,烟味混着屋里的霉味飘开,“等你半天了。”
林野浩钉在门口,半步未动。
他父亲僵立在旁,脸色铁青,喉结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出声。母亲缩在床沿,双手死死攥着洗得发薄的衣角,指节捏得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别这么紧张。”韩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几步走到林野浩面前,微微垂眼,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小子,你现在可是出名了。道上都传遍了,你是宋达的人。”
林野浩依旧沉默,只是抬眼与他对视,目光沉得像潭水。
韩江等了片刻,没等来半个字,忽然又笑了。
“行,有点骨气。”笑意瞬间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我今天来,是替王飞带句话。”
林野浩的心猛地一沉。
“转告宋达。”韩江的声音冷了几分,“周建国的事,王飞记在账上了。让他等着。”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林野浩的肩膀,擦着他的身侧走向门口,脚步顿住,又慢悠悠回过头。
“对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冰锥扎人,“周海那小子,现在孤家寡人了。他爹的丧事,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你说,他最恨的,会是谁?”
韩江走了。
屋里死一般的静。
林野浩仍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渗出汗。
“野浩……”母亲李桂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周建国……他真的没了?”
林野浩看向母亲,沉默数秒,轻轻点了下头。
眼泪瞬间砸落下来,李桂芳捂住嘴,哽咽着喃喃:“作孽啊……这都是作孽啊……”
父亲走过来,粗糙的手掌稳稳按住林野浩的肩,力道沉而暖。
“野浩,”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不管以后出什么事,爸都在你身后。”
林野浩望着父亲眼底的担忧与袒护,心口某块冰冷的地方,悄悄暖了一瞬。
那一晚,他彻底失眠。
躺在床上,黑暗里全是韩江的话。
王飞记下了。
周海会恨谁。
他看不清前路,也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清楚,有些事,从一开始,就躲不掉。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
踏进教室时,周海的座位依旧空着。林野浩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目光却落不到字上。
一上午,风平浪静,静得反常。
中午,他去食堂打了饭,蹲在最偏僻的角落低头扒饭。谢欣轻手轻脚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林野浩,”她小声说,“周海今天还是没来。”
林野浩点头。
“我听说……”谢欣的声音更轻,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盖过去,“他爸的丧事,今天办。”
林野浩夹菜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
“在哪儿?”
“镇东头的小殡仪馆。”谢欣道,“我听人说,没几个人去……冷冷清清的。”
林野浩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你去哪儿?”谢欣急忙问。
他没回头,径直走出了食堂。
镇东头的殡仪馆又小又旧,门口稀稀拉拉摆着几个廉价花圈,风一吹,纸花簌簌发抖。林野浩走进去,灵堂里寥寥数人——周海的母亲红着眼,几个远房亲戚垂首站着,再无他人。
周海跪在父亲的遗像前,一身素白孝服,脊背绷得笔直,头埋得很低,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林野浩站在灵堂门口,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心口骤然发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刚“走”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跪着,觉得整片天都塌了,前路漆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此刻的周海,一定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他转身,想悄悄离开。
“林野浩。”
周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干涩。
林野浩停住脚。
周海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里,却淬着一种林野浩从未见过的、近乎狠戾的倔强。
“你来干什么?”周海咬着牙,“看我笑话?”
林野浩轻轻摇头:“不是。”
周海盯着他,等他下文。
沉默片刻,林野浩低声说:“我懂你现在的感觉。”
周海一怔。
“我爸也死过。”林野浩的声音很平,“虽然他后来回来了。但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周海望着他,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委屈、愤怒、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你过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林野浩顿了顿,如实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他再次转身,往外走。
“林野浩。”周海又喊住他。
林野浩回头。
周海站在灵堂中央,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挤出两个字,轻得像风:
“谢谢。”
林野浩微怔,随即点了下头,转身走出殡仪馆。
门外的阳光格外刺眼,他眯了眯眼,沿着土路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骤然停步。
前方路口,站着三个人。
王坤,和他的两个跟班。
王坤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吊儿郎当地笑起来,晃着步子凑上前。
“哟,这不是林野浩吗?”他故意拔高声音,“听说你现在抱上宋达的大腿了?了不起了啊?”
林野浩看着他,一言不发。
王坤上前一步,抬手就想推搡他。
林野浩没躲,没闪。
王坤的手僵在半空,被林野浩的眼神生生钉住。
那眼神里没有怕,没有慌,没有丝毫躲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静得让他发毛。
“你他妈……”王坤梗着脖子想放狠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林野浩往前迈了一步。
王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王坤。”林野浩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想打你。”
王坤彻底愣住。
“但以后,别再来惹我。”
说完,林野浩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平稳,不曾回头。
王坤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阳光洒在林野浩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清晰地感觉到——
这是第一次,他不再害怕。
下午放学,他去了烂尾楼。
宋达正和几个人站在阴影里,看见他来,抬了抬手,示意他过去。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宋达打量着他,忽然开口:“听说,你去殡仪馆了?”
林野浩微怔,点头:“嗯。”
“去看周海?”
“是。”
宋达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为什么?”
林野浩想了很久,如实回答:“不知道。”
宋达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点。
“你记住。”他缓缓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野浩迎上他的目光,没说话。
“你去看周海,你以为是好心。”宋达声音低沉,“可在他眼里,那是怜悯,是施舍。你觉得,他真的会感激你?”
林野浩愣住,心口猛地一沉。
他从没想过这一层。
宋达拍了拍他的肩:“走吧,今天教你点真东西。”
深夜,林野浩回到家。
父亲还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
“野浩,今天有人来找过你。”
林野浩皱眉:“谁?”
“一个小姑娘,说是你同学。”父亲想了想,“叫谢欣。”
林野浩的心跳,莫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