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僵在谢欣家门口，半步未动。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深夜一路狂奔到这里，更不知道跨进门后，该说些什么。月光静静淌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一直铺到谢欣的脚边。
谢欣安静地望着他，等了片刻，见他依旧愣在原地，便轻轻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进来吧，外面冷。”
林野浩这才跟着她走了进去。
谢家很小，和他家一般局促，一张床、一张旧桌、几把矮凳，灶台就挤在墙角。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是谢欣的母亲，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
“小声点。”谢欣轻声提醒，“我妈睡着了。”
林野浩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谢欣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随后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旧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空气里。
林野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盯着杯里晃动的水光。
“林野浩。”谢欣忽然开口，“你今天去殡仪馆了，对不对？”
林野浩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谢欣低声说，“说你去看周海了。”
林野浩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谢欣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去？”她轻声问，“周海以前，那么欺负你。”
林野浩想了很久，只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谢欣没有再追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欣起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再走回来，重新坐下。
“林野浩。”她的声音更轻了，“我听说，你现在是宋达的人了。”
林野浩看着她，没有应声。
“镇上都在传。”谢欣继续说，“说你跟着宋达，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林野浩依旧沉默。
谢欣望着他，忽然问出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那你……以后还会来上学吗？”
林野浩猛地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学校——那个充满欺凌、冷眼与嘲讽的地方，那个张丽华当众践踏他尊严的地方，那个他每一天都想逃离的地方……他还需要回去吗？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
谢欣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林野浩看着她，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你希望我来吗？”
谢欣猛地抬起头。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她干净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林野浩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那我以后还来。”
谢欣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一束光，落在林野浩漆黑的世界里，让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野浩。”谢欣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谢欣站在门口，月光裹着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路上小心。”她说。
林野浩点点头，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第二天，他如约去了学校。
走进教室，周海的座位依旧空着。林野浩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书本，目光却始终无法集中。
一上午，风平浪静，静得有些反常。
中午，他照旧去食堂打了饭，蹲在最偏僻的角落默默扒饭。谢欣轻轻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林野浩。”她小声说，“周海今天还是没来。”
林野浩点头。
“我还听说……”谢欣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他可能要转学了。”
林野浩夹菜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
“转学？”
“嗯。”谢欣轻声道，“他妈妈说，不想让他再待在这个伤心地，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林野浩没再说话。
他眼前又浮现出殡仪馆里，周海跪在遗像前一动不动的背影，浮现出他沙哑着嗓子说“谢谢”时的眼神。
周海要走了。
那个欺负了他整整两年的人，就要彻底离开他的生活了。
按道理，他应该高兴，应该解脱，应该松一口气。
可他没有。
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一块。
吃完饭，他往教室走。刚走到走廊，就看见几个男生聚在一处说话，见到他过来，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林野浩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走过。
“林野浩。”有人叫住他。
他回头，是班里一个平时极少说话的男生，神色纠结地看着他。
“周海要走了，你知道吗？”
林野浩点头。
男生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问：“是你逼走他的吗？”
林野浩愣住了。
“不是我。”
男生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转身默默走开。
林野浩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下午放学，他照旧去了烂尾楼。
宋达正和几个人站在阴影里，看见他来，抬手招了招。
林野浩走过去。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宋达看着他，忽然开口：“周海要转学了？”
林野浩微怔，随即点头：“嗯。”
宋达沉默片刻，语气平淡：“你知道吗，他这一走，你们之间的事，就算结束了。”
“结束了？”
“对。”宋达说，“他走了，以前的恩怨，就算翻篇了。”
林野浩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翻篇了。
那些挨过的打，受过的辱，深夜里偷偷咽下的泪，咬牙忍住的委屈……全都翻篇了。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深夜回家，父亲还坐在门口抽烟，见到他回来，立刻站起身。
“野浩，今天有人来找你。”
林野浩皱眉：“谁？”
“一个叫张彪的。”父亲说，“让我转告你，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林野浩点头。
父亲看着他，欲言又止，眉头拧得很紧。
“爸，有话直说。”林野浩道。
父亲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担忧：“你跟爸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真的跟着宋达混了？”
林野浩看着父亲，没有回答。
父亲长长叹了口气。
“爸不拦你。”他沉声道，“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野浩轻轻点头。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宋达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他走了，你们的恩怨就翻篇了。
他想起那些被欺凌的日子，想起蜷缩在角落的自己，想起无数次想要反抗却不敢的懦弱。
那些黑暗的日子，真的能说翻篇就翻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周海走了，新的日子，就要来了。
第二天，他没有去学校。
他去了殡仪馆。
周海正站在门口，身边放着一只旧行李箱，见到突然出现的林野浩，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林野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听说你要走了。”他说，“来送送你。”
周海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难堪、不舍，交织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周海才哑着嗓子开口：“林野浩，我以前欺负你，是我不对。”
林野浩看着他。
“我爸做的那些事，我也知道。”周海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错了，可他是我爸。”
林野浩轻轻点头。
周海盯着他，忽然问：“你恨我吗？”
林野浩想了想，如实说：“以前恨。”
“现在呢？”
“现在……”林野浩顿了顿，“不恨了。”
周海彻底怔住。
“为什么？”
林野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