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睁眼时，晨曦正顺着门缝像金色的丝线般挤进来，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却耀眼的光斑。他坐起身，父亲早已去往工地，母亲李桂芳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着清晨的烟火。
“醒了？”她回头瞥了一眼，声音温软，“快洗漱吃饭，别晚了上学。”
林野浩洗漱完毕，默默坐到桌前。一碗热粥、两个冷硬的馒头，再加上一碟藏着咸香的咸菜，是寻常日子的模样。母亲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多吃点，你瞧你，最近都瘦了。”
他低头小口喝粥，喉间发紧，终究是没说一句话。
饭后，他背起书包准备出门。刚跨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野浩。”
他回头。
李桂芳还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沾了油渍的锅铲，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藏着担忧与笃定，像压了千斤的重量。
“不管发生啥，妈都在这儿，等你回来。”
林野浩心头一震，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推开门，暖融融的阳光瞬间裹住全身，却驱不散他心底的沉沉阴霾。
一整节上午的课，他如坐针毡。书本摊在眼前，目光却涣散游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一会儿盘旋着明天的未知，一会儿闪过宋达的沉稳，一会儿又映出谢欣的眉眼，纷乱交织，根本理不清。
中午的食堂，谢欣又悄悄蹲到了他旁边。
“林野浩，”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明天，还来上学吗？”
林野浩嚼着馒头，舌尖抵着口腔，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个字：“来。”
谢欣抬眼望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浮着一层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那……那我明天，还帮你带笔记。”
林野浩的心尖忽然泛起一阵暖意，像被温水轻轻熨过，他抬眸，轻声应道：“好。”
下午放学，他磨磨蹭蹭走出校门。张彪的那辆面包车，依旧停在老地方，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除了张彪，还有两个面生的汉子。张彪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语气平淡：“走，去烂尾楼。”
引擎轰鸣，车子缓缓启动。
张彪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几分审视，淡淡道：“带你去看点东西。”
“看什么？”
“去了就知道。”张彪不愿多言，只留给林野浩一个侧影。
车子驶入那片废弃的烂尾楼，刚停稳，林野浩就瞥见楼前停着几辆锃亮的豪车，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车旁站着几个衣着考究的男人，举手投足间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一看就不是太镇本地人。
宋达站在人群中央，正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交谈。那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模样斯文，却难掩眼底的急躁。
林野浩悄悄走过去，立在一旁静听。
“宋达，”西装男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笔账你要是能要回来，我给你两成红利。”
宋达面无表情，只是抬眸看着他，不发一语。
西装男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了过去：“这是借条，三十万。借了三年，一分没还。那家伙早跑路了，但我打听清楚了，他老家的房子还在，爹妈也在。你帮我要回来，六万归你。”
宋达接过借条，低头扫了一眼，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点头。
“行。”
西装男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伸出手来。宋达抬手，与他轻轻一握。
“三天后，”西装男叮嘱道，“我等你消息。”
说罢，转身上了豪车，一溜烟离去。
林野浩站在原地，盯着宋达手中那张薄薄的借条，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三十万。六万分红。
这数字，是他从未敢想象过的天文数字。
“宋哥，”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钱……能要回来吗？”
宋达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试试看。”
他将借条收好，转身往楼内走去，林野浩连忙跟上。
走进空旷的烂尾楼内部，宋达让张彪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十几个人迅速围成一圈，宋达站在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有活了。太县那边，有个欠债的叫赵老六，借了三十万，跑路了。”
他的目光落在众人脸上，语气陡然加重：“谁去？”
张彪第一个站出来，粗声粗气：“我去。”
旁边几个汉子也纷纷附和，站起身。
宋达目光扫过，最终点了张彪，以及另外三个人。
“你们几个去，”他吩咐道，“找到人，要钱。要是不给，就按规矩办。”
张彪重重点头。
“带上他。”宋达的手指，忽然指向了站在人群后的林野浩。
林野浩猛地一怔。
“我？”
“对。”宋达语气不容置疑，“你跟着去，学学。”
一股莫名的心悸瞬间窜上林野浩的心头，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咚咚地撞在胸腔上。
跟着去要债？三十万的巨款？那种跑路的人，会乖乖把钱拿出来吗？
他知道前路凶险，可骨子里的那股韧劲，让他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张彪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粗粝的温度：“走，小子。”
众人重新上车，车子驶出烂尾楼，一路朝着太县方向疾驰。
车子开了很久，终于停在太县边缘的一个土坯村落里。村子破败不堪，满是泥泞的土路，低矮的旧房子歪歪扭扭地立着。张彪熄了火，带着几个人下车，径直走向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大门紧紧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犬之声都没有。
张彪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敲门声在空旷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依旧毫无回响。
张彪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汉子立刻上前，一脚踹向木门。“哐当”一声，老旧的木门被直接踹开，露出里面凌乱的院子。
众人鱼贯而入。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与杂物，杂草丛生。一位白发老太太蜷缩在墙角，正晒着太阳，见突然闯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站起身，紧紧抓着衣角，声音发颤：“你……你们找谁？”
张彪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大娘，问你个事，你儿子赵老六呢？”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连连摆手：“不……不知道，他好久没回来了，好久没回来了……”
张彪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大娘，”他缓缓开口，“你儿子欠了人家三十万，这事你知道吧？”
这句话如同重锤，瞬间砸中了老太太。她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顺着皱纹滚落，哭得浑身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不和家里说这些……”
张彪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座破败的土坯房。墙面裂着宽大的缝隙，屋顶的瓦也残缺不全，院子里穷得连只像样的家禽都没有，连一丝生气都没有。
他走回老太太面前，再次蹲下。
“大娘，”他语气软了几分，“你儿子欠的账，总要有人还。他不在，你们总得替他扛着点。”
老太太哭得更凶了，声音哽咽：“我们家……我们家真的没钱啊！你看看这房子，看看这院子，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钱还……”
张彪沉默着，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几间摇摇欲坠的土房。
“彪哥。”
忽然，林野浩开了口。
张彪回头，看向他。
林野浩走过去，压低声音，凑近张彪：“他们家，是真的没钱。”
张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老太太，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语气郑重：“大娘，我不为难你。等你儿子回来，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