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林野浩便醒了。
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听着院外偶尔掠过的狗吠。天花板上那片癞蛤蟆形状的水渍依旧趴在原处，这么多年，一动未动，像一道褪不去的印记。
他忽然坐起身，摸黑套上衣服。
“野浩？”父亲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带着睡意的沙哑，“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野浩低声道。
父亲也跟着坐了起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向灶台生火。没过多久，母亲也醒了。三个人围着小方桌沉默地吃饭，没人开口，空气沉得像浸了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吃完，林野浩站起身。
“我走了。”
父亲也跟着起身。
“我跟你一起。”
林野浩望着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推门而出，踏入清晨浓稠的雾气里。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早点摊支起了炉灶，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香气往上飘。父亲又买了一袋热包子塞给他：“吃点，一会儿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
林野浩接过，咬下一口。肉馅鲜香，油汁浸着面皮，可他嚼在嘴里，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赶到烂尾楼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宋达立在空地上，身边站着张彪、向北，还有十几个弟兄。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裳，脸色沉肃，像一堵堵沉默的墙。看见林野浩和他父亲，宋达微微一怔。
“这位是……”
“我爸。”林野浩说。
宋达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微微颔首，喊了一声：“叔。”
父亲也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宋达转回视线，看向林野浩。
“你真要去？”
林野浩点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宋达沉默片刻，沉声道：“行。但到了那儿，你什么都别做，就站在我身后。”
林野浩应下。
旁边的父亲忽然开口：“我也去。”
宋达看向他，面露迟疑：“叔，这事儿……”
“我知道。”父亲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儿子去，我就得去。”
宋达没再劝阻，点了点头。
一行人上车，驶离烂尾楼，往太镇街上去。王飞约的是镇上一家小饭馆，车还没停稳，林野浩就看见门口守着几个人，叼着烟，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们。
林野浩紧跟在宋达身后走进饭馆。
店内空荡荡的，只有一桌有人——王飞坐在正中央，身后立着韩江和一众打手。桌上酒菜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却衬得气氛愈发冰冷。
王飞看见宋达，笑了笑。
“来了？坐。”
宋达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王飞也不恼，挥了挥手，身后的人齐齐后退几步，让出一片空地。
“宋达，”他开口，“我今天请你来，是真心想跟你谈。”
宋达不言，等他下文。
王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恨我，陈亮的事，我认。但那是十年前了。十年前我是什么人？一个混子，为了抢地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现在我是什么人？太县的话事人，手底下几百号兄弟，一年几百万的进项。你觉得我还稀罕你那条小街？”
宋达依旧沉默。
王飞叹了口气。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太镇归你，我以后绝不插手。但你得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王飞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太县新来个局长，扫黑办的，盯上我了。我需要人帮我处理点脏活。”
宋达的眼微微眯起。
“脏活？”
“对。”王飞道，“有人不听话，需要教训。你的人都是生面孔，办事方便。”
宋达沉默片刻。
“办完之后？”
“办完，”王飞说，“你我之间，一笔勾销。太镇，永远是你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野浩站在宋达身后，手心全是冷汗。他偷偷看向宋达的侧脸，想猜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宋达忽然笑了。
那一笑，让王飞当场愣住。
“王飞，”宋达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还是十年前的宋达？”
王飞的脸色骤然一变。
“十年前，你朝我兄弟捅了三刀。十年后，你想让我替你卖命？”
宋达往前踏了一步。王飞下意识后退。
“我今天来，”宋达一字一顿，“不是跟你做交易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拍在桌上。
是一把匕首。刀柄缠着黑胶带，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王飞盯着那把刀，脸色铁青。
“你什么意思？”
宋达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退让：“我兄弟的命，你得还。”
饭馆里的气氛瞬间绷到极致。韩江一行人往前逼进，张彪等人也立刻上前护住宋达，两拨人对峙而立，一触即发。
林野浩的心跳狂乱，几乎要撞破胸膛。
王飞死死盯着宋达，怒火在眼底翻涌。
“宋达，”他咬牙，“你他妈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一挥手。
打手们立刻冲了上来。
可就在这一瞬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弟慌慌张张冲进来，凑到王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飞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狠狠瞪了宋达一眼，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一群人护着他，匆匆从后门退了出去。
饭馆里只剩下宋达一行人。
林野浩僵在原地，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
宋达也微怔，随即看向门口。
向北正从门外走进来。
他走到宋达身边，淡淡道：“派出所的人来了，就在外面。”
宋达点头，立刻带人从后门撤离。一行人七拐八绕钻进小巷，上车后飞速驶离。
林野浩坐在车里，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
他看向宋达。
宋达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宋哥，”林野浩忍不住问，“刚才到底怎么了？”
宋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向北提前报了警。”
林野浩愣住。
向北报警？
他看向驾驶座旁的向北。那人望着窗外，侧脸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向北哥为什么……”
宋达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烂尾楼，众人陆续下车。宋达独自站在空地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林野浩走上前，站在他身边。
“宋哥，我不明白。”
宋达转过头，看向他。
“今天的事，你看明白了吗？”
林野浩想了想，轻轻摇头。
宋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没明白就对了。”他说，“有些事，得慢慢学。”
他抬手拍了拍林野浩的肩膀。
“今天你表现不错。站在我身后，没动，没乱说话。”
林野浩一怔。
“这叫笨拙，”宋达道，“可笨拙也是本事。知道自己不行，就不乱动，比那些自以为能、一上场就坏事的人强得多。”
林野浩站在原地，心口忽然一暖。
父亲走了过来，站到他身旁。
“野浩，回家吧。”
林野浩点点头。
他跟着父亲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宋达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
林野浩抬手，轻轻挥了挥。
宋达没有动，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天夜里，林野浩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王飞跑了，宋达拒绝了交易，向北悄悄报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