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把那支钢笔默默收进了书包。
他没有用，也说不上究竟是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别扭。王坤从前那样欺辱他，如今一支笔，就想把所有事一笔勾销？没那么容易。
可真要扔掉，又觉得没必要。
那就先放着吧，他想。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年轻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朱自清的《背影》，读到父亲蹒跚爬过月台买橘子那段，声音微微发哽。
林野浩听着，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在工地搬砖，每天回来一身尘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从来没有半句抱怨。每次见到他，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
“野浩，放学了？饿不饿？爸给你做饭。”
那些细碎又温暖的画面涌上来，他心口微微发酸。
“林野浩。”
他猛地抬头。
语文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你来读下一段。”
他站起身，找到书页，缓缓开口。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念给自己听。
读完，他抬起头。
语文老师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坐下吧。”她说，“读得很好。”
林野浩坐下，心里有些莫名的诧异。
从前他读课文，老师从来都是淡淡带过，从未这样夸过他。今天，是怎么了？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走到他桌边，轻轻停下。
“林野浩，”她轻声说，“你最近进步很大。”
他愣了一下。
“上课不再走神睡觉，作业也按时交了。”老师笑了笑，“继续保持。”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林野浩坐在座位上，半天没回过神。
谢欣回头看他，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他也朝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中午吃饭，他依旧蹲在角落啃馒头。谢欣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林野浩，语文老师是不是夸你了？”
他点头。
“她也夸你了？”谢欣又问。
他再点头。
谢欣笑得更软了：“你最近真的变了。以前上课总心不在焉，现在终于肯认真听课了。”
他嚼着馒头，没说话，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吃完饭回教室，刚走到走廊，就看见班主任张丽华站在门口，正和几个学生说话。看见他过来，张丽华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林野浩走过去，低声叫了一句：“张老师。”
张丽华淡淡点头，没再多言。
他走进教室，刚坐下没多久，下午第二节课后，张丽华忽然在门口喊他：“林野浩，来办公室一趟。”
他起身跟了过去。
办公室里几位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张丽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林野浩坐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张老师，您找我有事？”
张丽华沉默片刻，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林野浩，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不该认识的人？”
他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人？”
“我听人说，”张丽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审视，“你跟镇上那些社会上的混混，走得很近。”
林野浩抿紧唇，没有说话。
张丽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学生，学生的本分就是好好学习。那些人，你少来往，对你没好处。”
他依旧沉默。
张丽华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王坤为什么给你送钢笔吗？”
林野浩猛地一怔。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张丽华看着他，眼神复杂：“王坤的父亲来找过我，说他儿子以前对你不好，现在想跟你和解，让我从中说和。”
林野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怎么说的？”
张丽华顿了顿，淡淡道：“我说，这是你们学生之间的事，我不插手。”
林野浩僵在原地。
不插手？
从前他被王坤堵在角落欺负、被推搡、被嘲笑的时候，她怎么不说“不插手”？那时候她从来都是不由分说批评他，让他写检讨，让他叫家长，仿佛所有错都在他身上。
如今王坤主动低头，她反倒摆出一副中立的样子。
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
“张老师，”他抬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压抑的质问，“我以前被欺负的时候，您怎么不说不插手？”
张丽华的脸色瞬间变了：“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野浩站起身。
“张老师，没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外倾泻进来，落在地上，亮得刺眼。
他站在光影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短，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清醒。
原来老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被欺负，知道他受委屈，知道他一个人蹲在角落啃着冷硬的馒头。
可她从来不管。
直到现在，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才跑来问东问西。
他忽然想起宋达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些人，不配你尊重。”
从前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下午放学，林野浩走出校门。
张彪的车依旧停在老地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车子缓缓启动。
张彪侧头看他，笑了笑：“有人来找宋哥。”
“谁？”
“太县来的。”
林野浩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太县，又是王飞那边的人。
到了烂尾楼，几辆光鲜的轿车赫然停在空地上，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车旁站着几个衣着讲究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太镇本地人。
宋达立在人群中央，正和一个戴眼镜、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气质沉稳，像个有身份的人。
林野浩悄悄走过去，站在一旁听。
“宋达，”那人开口，“王飞让我带句话给你。”
宋达面无表情，静静等着下文。
“上次的事，他不跟你计较。”中年男人语气平淡，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但你欠他一个人情。以后他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必须还。”
宋达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车离去。
林野浩走上前：“宋哥，王飞又想干什么？”
宋达看向他，忽然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
他拍了拍林野浩的肩：“走吧，今天教你点新东西。”
那天晚上，林野浩练到很晚。
结束后，他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心里一遍遍回想白天发生的事。
张丽华的虚伪、王坤的讨好、太县来人的威胁……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冷。
第二天上学，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王坤站在走廊里。王坤看见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却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林野浩没看他，径直走进教室。
坐下后，他把那支钢笔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盯着那支崭新的笔，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到王坤的座位旁，把钢笔轻轻放在他桌上。
王坤愣住了：“林野浩……”
林野浩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掏出课本，静静翻开。
窗外阳光正好，温暖明亮。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整个人，都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