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钢笔被退回之后,林野浩以为王坤会恼羞成怒,毕竟那是曾经嚣张惯了的人。
可王坤没有。
那天上午课间,他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没敢踏出半步。林野浩去厕所经过他身边时,故意抬眼扫过,王坤迅速对上视线,又慌忙低下头,全程没敢吐出半个字。
林野浩也没理他。
直到下午放学,他收拾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王坤正站在那儿,身边依旧跟着那两个跟班,模样显得有些僵硬。
林野浩的脚步微微一顿。
王坤看见他,主动迎了上来。
林野浩站定原地,没动。
王坤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一种林野浩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勉强的复杂,像极了落水狗试图撑起来的最后一点尊严。
“林野浩,”王坤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支笔你不要就算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以前的事,是我错了。”
林野浩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王坤等了几秒,见他无动于衷,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低声道,“换做是我,也不会信。但我是真心的。”
说完,他转身,带着那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林野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张彪的车稳稳停在老地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随口问了一句:“彪哥,你说,一个人能变吗?”
张彪愣了一下,发动车子:“什么意思?”
“就是,”林野浩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低沉,“以前很坏的人,能变好吗?”
车子驶入夜色,张彪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能,也不能。”
“怎么讲?”
“能变,是因为人都会长大,吃过亏就会长记性。”张彪看了他一眼,“不能变,是因为有些人骨子里就是坏的,烂到根里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最后得看他自己想不想改。”
林野浩没再问。
到了烂尾楼,宋达正站在空地上,身边围着几个弟兄。看见他来,宋达招了招手。
林野浩走过去。
“今天怎么样?”宋达问。
林野浩把王坤的事说了一遍。
宋达听完,低低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没半点温度。
“你知道王坤为什么突然这么乖吗?”
林野浩摇头。
“因为他怕了。”宋达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刀,“不是怕你,是怕我。”
林野浩愣住。
“上次我去他家,他爸那个怂样,你也看见了。”宋达看着他,目光锐利,“回去肯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才终于明白,自己惹了什么样的人。”
他拍了拍林野浩的肩:“现在他讨好你,不是良心发现,是因为恐惧。这种人,信不得。”
林野浩心里乱成一团麻。他想起刚才王坤的眼神,那里面确实盛满了恐惧,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宋哥,那以后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宋达沉声道,“他不惹你,你就当没他这个人。他要是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林野浩重重点头。
那天晚上,他没在烂尾楼久留。
走到巷子口时,夜色已深。他看见父亲正站在门口,焦急地往路口张望。看见他回来,父亲急忙迎了上来。
“野浩,今天有人来家里了。”
林野浩的心猛地一紧:“谁?”
“王坤的爸。”父亲的表情有些复杂,“提着东西来的。”
林野浩彻底怔住了。
“他来干什么?”
“来道歉。”父亲叹了口气,“说他儿子不懂事,让你别往心里去。还带了两条烟,一瓶酒。”
林野浩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了宋达的话——“他怕了。”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推开门进屋。桌上放着那两条烟和那瓶酒,包装精致,还没拆封。母亲看见他进来,慌忙站起身。
“野浩,这些东西……”
“收着吧。”林野浩的声音很平静。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默默收了起来。
林野浩走到桌边,看着那些东西。烟是上等烟,酒是好酒,价值不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王坤堵在角落要钱时的狼狈。那时候他蹲在地上,被围着拳打脚踢,王坤一边踩他一边笑,还抢走了他仅有的几块零花钱。
而现在,王坤的父亲提着厚礼上门道歉。
这世道,真的很讽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反复琢磨这些事。
王坤的眼神、王坤父亲的赔礼、宋达的话……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那只癞蛤蟆形状的水渍依旧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看着它,林野浩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自嘲,也有些清醒。
第二天,他去上学。
刚走进教室,就看见王坤坐在座位上,神色紧张地盯着门口。林野浩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坐回自己的位置,全程无视。
中午吃饭,谢欣还是像往常一样,蹲在他旁边。
“林野浩,”她小声说,“王坤今天一直没敢说话。”
林野浩嚼着冷馒头,没吭声。
“他是不是怕你?”
林野浩停下咀嚼,想了想,淡淡道:“不是怕我。”
“那是怕谁?”
林野浩没回答。
谢欣看着他,眼睛里浮着一层复杂的情绪:“林野浩,你真的变了。”
林野浩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谢欣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站起身,红着脸跑开了。
林野浩看着她的背影,重新低下头,继续嚼着馒头。
下午放学,他走出校门。
张彪的车依旧停在老地方。他坐进去,张彪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今天有人请客。”
“谁?”
“去了就知道。”
到了烂尾楼,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赫然停在空地上,与周围的破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车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笑。
林野浩认出了他——就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太县来的人,给宋达送“保护费”的那个。
宋达站在旁边,看见他来,招了招手。
林野浩走过去。
“这是林野浩,”宋达介绍道,“我兄弟。”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林野浩一番,然后笑了起来:“宋达的兄弟?行,小伙子不错。”
他伸出手。
林野浩下意识握了上去。
那个人握得很用力,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林野浩已经习惯了这种试探,面无表情地回握。
松开手后,那人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有点意思。”
然后便上了车,离去。
林野浩看着车子开走,转头问宋达:“宋哥,他来干什么?”
宋达看着远去的车影,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沉:“送钱。三十万。”
三十万?
林野浩瞬间惊呆了。这个数字,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上次那个欠债的,”宋达解释,“我们终于找到了。钱要回来了。”
林野浩立刻想起了那天去那个破村子的经历,想起了那个哭到崩溃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
“她儿子没死,”宋达打断他,语气平淡,“躲去外地了。我们找到他,把钱要回来了。”
林野浩站在当地,心里五味杂陈。
“那老太太呢?”
宋达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儿子给了她五万块养老,剩下的,归我们。”
林野浩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三十万,心里翻江倒海。
三十万。母亲要在服装厂踩多少个小时的缝纫机?父亲要在工地搬多少块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钱,是用一条命的代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