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盯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太县一中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可他却觉得像陷在一场不敢醒的梦里，虚浮又不真切。
“林野浩！”谢欣在一旁急得轻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你愣着干什么？你考上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笑得满脸通红的女孩，声音还有些发僵：“你也考上了？”
谢欣用力点头，几乎要跳起来：“嗯！我们一起考上了！”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彼此，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没有声音，只是嘴角不住地往上扬，眼里都藏着藏不住的光。
屋里的李桂芳听见动静，攥着锅铲就跑了出来：“怎么了这是？谁考上了？”
“妈，我考上了。”林野浩把纸条递了过去。
李桂芳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哐当”一声把锅铲扔在地上，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野浩……妈的好儿子……”
她哭得毫无顾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沾了林野浩一肩膀。他被抱得有些局促，心里却又酸又暖，想说“妈别哭了”，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僵硬地抬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背。
父亲晚上下班回来，得知消息后，呆立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紧接着转身就往门外冲：“我去买酒！今天必须庆祝！”
李桂芳在后面喊：“少买点！别喝多了！”
他头也不回，只匆匆应了一声，脚步快得像在跑。
那一晚，一家三口围着小小的木桌吃饭。父亲喝了半斤白酒，脸涨得通红，紧紧攥着林野浩的手，声音沙哑：“儿子，爸这辈子没本事，没出息……可爸，供出了一个高中生。”
说着说着，这个常年在工地风吹日晒的男人，就红了眼眶，落了泪。母亲也跟着抹眼泪。林野浩没哭，可眼眶却一阵阵发烫，喉咙堵得发紧。
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叠好，压在枕头最下面，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第二天去上学，他刚一踏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人喊了一声：“林野浩来了！”
下一秒，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林野浩，你真考上太县一中了？”
“你也太厉害了吧！”
“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啊！”
林野浩一下子懵了。
从前，这些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他说，如今却全都堆着笑围上来。他有些无措，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谢欣站在一旁偷笑，还悄悄对他挤了挤眼睛。
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刚回到座位，王坤就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神色有些复杂，却没有半分恶意：“林野浩，恭喜。”
“谢谢。”林野浩抬头，认真回道。
王坤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开了。
中午吃饭，他和谢欣依旧蹲在老角落。
“林野浩，”谢欣轻声开口，“太县一中在县城，离咱们镇挺远的。”
他点头。
“以后，得住校了。”
他又点了点头。
谢欣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饭盒边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你……就不能天天去烂尾楼了。”
林野浩猛地一怔。
这件事，他从来没想过。
太县一中距离太镇足足一小时车程，住校之后，只有周末才能回来。
“没事，”他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安慰，“我周末回来。”
谢欣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一放学，他就直奔烂尾楼。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热闹得不像往常。等他到了近前，才看见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张彪正站在中间，指挥着几个人搬桌子、摆凳子，不远处还架着一只处理好的整羊，香气已经隐隐飘了出来。
“彪哥，这是干什么？”林野浩走过去，满心疑惑。
张彪回头看见他，咧嘴一笑，嗓门洪亮：“小子，宋哥说了，今天给你庆祝考上高中——烤全羊！”
林野浩彻底愣住了。
烤全羊？
这时，宋达从一旁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几箱啤酒，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藏着笑意：“来了？”
“宋哥，这……太破费了……”
“别说废话，”宋达打断他，“今天高兴，吃好喝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篝火熊熊燃起，整只羊架在火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酥脆，香气一瞬间席卷了整座烂尾楼。张彪守在火边，一边翻转羊肉，一边忍不住咽口水。
“彪哥，你行不行啊，别烤糊了！”有人起哄。
“老子烤羊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张彪笑骂回去，惹得众人一片哄笑。
林野浩坐在火堆旁，望着眼前的一切。
宋达、张彪、向北，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却总在护着他的兄弟。他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大声说笑，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明亮又温暖。
“小子，来！喝一个！”张彪端着酒杯凑过来，把酒塞到他手里。
林野浩接过，抿了一口，烈酒呛得他连连咳嗽。
张彪哈哈大笑，周围的人也跟着笑成一片。
“行了，别灌他。”宋达淡淡开口。
张彪不服气：“宋哥，今天这么高兴，喝点怕什么！”
宋达没理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给林野浩。
他伸手接住，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沉甸甸的。
“宋哥，我不能要……”
“拿着，”宋达语气不容拒绝，“去县城读书，买点学习用品，好好照顾自己。”
林野浩捏着那个厚实的红包，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被宋达一个手势拦了回去。
向北一直坐在旁边，话不多，见林野浩看过来，他轻轻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只说了两个字：“恭喜。”
林野浩也默默举杯，回了他一份心意。
夜色彻底沉下，一轮圆月升上天空，又亮又圆。
篝火越烧越旺，把整片废墟照得通明。
众人喝到尽兴，开始放声唱歌、胡乱说笑，有人抱着兄弟掉眼泪，有人醉醺醺地胡言乱语。张彪喝得最多，搂着林野浩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小子，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等你当官了，可别忘了你彪哥……”
林野浩笑着点头：“不会忘。”
张彪满意地松开他，又摇摇晃晃去找别人拼酒。
宋达坐在火堆另一侧，几乎没怎么喝酒，只是安静看着众人闹，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林野浩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宋哥。”
宋达转过头看他。
“谢谢你。”林野浩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宋达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帮我，”他低下头，看着跳动的火苗，“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被人欺负，也根本考不上高中。”
宋达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有力：“是你自己争气。我不过是拉了你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夜色，一字一句叮嘱：“以后去了太县，自己小心。”
林野浩用力点头。
“王飞那边，”宋达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语气沉了几分，“我会处理。你别管，也别碰。”
“宋哥……”
“听话。”宋达打断他，眼神严肃，“你去太县是读书的，不是去打架的。好好读你的书，别的事，有我。”
林野浩鼻尖一酸，重重应道：“知道了。”
那一晚，他直到很晚才离开。
走的时候，张彪已经醉倒，被几个人抬上了车；向北靠在墙上抽烟，见他走，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只有宋达，一直站在火堆旁，目送着他。
“宋哥，我走了。”林野浩回头喊。
宋达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漆黑的夜色里，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宋达还站在原地，火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稳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