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头走后,林野浩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秋日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把手深深插进口袋,紧紧攥着那把折叠刀——不是宋达最初给的那把,是张彪后来又塞给他的一把,小巧锋利,刚好能握在掌心。他从来没有掏出来过,却每天贴身带着,像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走进校园时,他下意识绕了远路,避开热闹的操场,走教学楼后的僻静小路。路两旁的梧桐叶已经泛黄,风一吹,哗啦啦落了一地。他低着头快步走,直到宿舍楼底下,才慢慢放松紧绷的肩膀。
孙浩正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知道了知道了,下周肯定回去……妈你别哭了……”挂了电话,看见林野浩,他长长叹了口气,“我妈,非说我想她了,哭半天。”林野浩没接话,心里却轻轻一揪。
他也想妈妈了。昨天回家时,妈妈抱着他失声痛哭的样子,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以前天天待在家里时,她从不会这样;现在他一走,她的眼泪反倒多了起来。
“林野浩,你妈肯定也想你吧?”孙浩又问。
“嗯。”
孙浩盯着他,忽然好奇:“你跟你妈长得像吗?”
林野浩猛地一怔。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妈妈瘦小、憔悴,脸上全是岁月刻下的皱纹。他像她吗?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淡淡回答。
孙浩笑了:“你这人,连自己妈长啥样都记不清?”
林野浩没理他,径直上楼。
夜里,宿舍安静下来,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宋达站在烂尾楼前沉默的样子,一会儿是妈妈抱着他哭红的眼,一会儿又是寸头在校门口轻蔑挑衅的脸。
他翻身面向墙壁,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墙面映得一片惨白。
宋达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好好读书,别的事别管。
别的事。
什么才算别的事?
那些人找上门欺负他,算不算?
他不知道。他只清楚一件事——在太县一中,没有人会替他出头。宋达不会天天守在这里,张彪不会,向北也不会。
他只能靠自己。
第二天一早,他刚走进教室,孙浩就神神秘秘凑了过来。
“林野浩,你听说了吗?昨天那个寸头,被人打了。”
林野浩整个人僵住:“什么?”
“就是那个高二的,总找你麻烦的那个!”孙浩压低声音,“昨晚在校外被人揍了,听说伤得很重,直接住院了。”
林野浩手里的课本差点掉在地上。
寸头被打了?谁打的?
“听说是太镇那边来的人,”孙浩声音更小了,“你不是太镇的吗?你认识不?”
他没说话,默默坐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太镇来的人……是宋达?张彪?还是黑狗?
一整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完全听不见,满脑子都是寸头被打的事。一下课,他立刻冲进厕所,掏出手机给张彪发信息:彪哥,寸头的事,是你们干的吗?
消息发出去,久久没有回音。他又发了一条,依旧石沉大海。
正要拨电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张彪只回了短短一句:好好读书,别的事别管。
和宋达说的,一字不差。
林野浩攥着手机,站在厕所隔间里,半天没动。
中午和谢欣在食堂吃饭,她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
“骗人。”谢欣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你是不是听说那个人的事了?”
他抬头:“你也知道了?”
“班里都传开了,说是太镇的人干的。”谢欣轻声说。
林野浩沉默不语。
谢欣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口:“林野浩,是你那个朋友……宋达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谢欣没再追问,两人低头吃饭,空气安静得有些沉重。
下午放学,他一个人去了操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滚烫的橙红,太镇的方向,就在那片晚霞之下。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拨通了宋达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
“喂?”宋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宋哥,是我。”
“知道。怎么了?”
林野浩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寸头的事,是你干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达平静地回答:“是。”
林野浩的心猛地一沉:“宋哥,你说过让我别管这些事。”
“所以你别管。”宋达的语气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答应过你,不让人欺负你。说到做到。”
林野浩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就行,”宋达继续说,“外面的事,有我。”
电话被挂断。
林野浩坐在看台上,紧紧攥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天黑透了,他才起身往回走。刚走到教学楼拐角,脚步再次顿住——前面站着几个陌生男生,面色不善。
“你就是林野浩?”为首的人开口。
他没说话,眼神冷了下来。
“太镇来的那个?”那人嗤笑一声,“行,挺有种,敢叫人打我们的人。”
林野浩的拳头,悄悄攥紧。
“告诉你,”那人往前逼近一步,“这事,没完。”
说完,几人转身离开。
林野浩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孙浩早已熟睡,轻轻打着呼噜。
手机忽然亮了,是谢欣发来的信息:林野浩,你没事吧?
他回:没事。
那些人又找你麻烦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敲下:没有。
谢欣立刻回,我听说他们去找你了。
他没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起,只有短短四个字:你要小心。
看着那行字,林野浩心里一暖,酸涩又柔软。
第二天上课,孙浩又凑过来八卦:“林野浩,你知道不?昨天找你的那几个人,早上被老师叫去谈话了。”
他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被人举报了。”
林野浩坐在座位上,心乱如麻。
举报?是谁?
中午吃饭时,他把这件事告诉谢欣。谢欣听完,轻轻笑了:是我。
他彻底愣住:“你?”
“我去找了班主任,说有人欺负新生。”谢欣点头,脸上带着一点微红,“班主任说,他会处理。”
林野浩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你别这样看我,”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是不想看着你被欺负。”
他轻声说:“谢谢。”
谢欣笑了笑:“不用谢。”
下午放学,班主任刘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就是那个以前教体育、现在教数学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林野浩,最近有人找你麻烦?”
林野浩没说话。
刘老师叹了口气:“学校已经处理了,那几个学生会给处分,以后不会再找你事。”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刘老师看着他,“是你那个同学主动来找我,我才知道。”
他当然知道,是谢欣。
刘老师的目光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恳切:“林野浩,你来太县一中,是读书的,不是打架的。你家里供你不容易,别辜负他们。”
“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走廊里,望着远处灯火微弱的操场,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沉稳而清晰。
他掏出手机,给宋达发了一条信息:宋哥,这边的事处理了,你别再来了。
等了很久,宋达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慢慢走向宿舍。
刚到楼下,就看见谢欣站在路灯下。
“林野浩,老师怎么说?”
“没事了。”
谢欣松了口气,笑了:“那就好。”
她